岁序更新,辞去一年旧景。
归县的迎春已经开了几朵,但待到师冉月到绛县时,却赶上了一场春雪。
“上次我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只是没有下雪。”
“上次比如今,还要再晚些时日。”商信仰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眼神却温和清明。
师冉月四处看了看,见院中的花枯萎了,杂草倒是更茂盛了些,那棵梧桐树瞧不出来是还未生新芽还是业已枯死,整个院子竟无一丝生气。
“许疾风呢,他不知道你病了么?”
“他早死了。被征了兵,死在琅琊了。”
师冉月说不出话来。
她到灶上看了看正在熬的药,却又看到角落里蒙尘的一大袋未熬过的草药,叹了口气,却还是将药端给他,却只放在他床头,问道:“我若不来,你是想要那些草药跟着你进棺材么?你又何苦做这样子给我看呢。”
商信无奈似地干笑了两声,叹道:“我总是瞒不过你。”
师冉月坐在他的榻边,清晰地闻到浓郁苦涩的药味,耳边除却商信时重时轻的呼吸声,便只有不远处炭盆中木炭燃烧的声响。
她还从未这般静谧地,陪着一个人等待他的死亡。
“我死之后,就葬在这院子里就行。那边柜子里还留着二两银子,够买一口棺材。”商信望着屋顶,徐徐交代着,而后又露出些羞赧的神色,看向她的侧颜,道:“麻烦你了,阿琯。”
师冉月转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呢?”她反复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总是这般,在度州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你先迈的步,却又总是畏畏缩缩收回脚。”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是这般。好容易因为看见了那些旧信,借着出巡的由头来找你,见到你了却又要矫情自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年在归县,闲来无事回想过往时,她也忆起过自己年少时这段似真似假的感情。在师吟月焦虑地选择合适的夫婿的时候,在接受了自己的姻缘要建立在整个师家的利益之上的时候,常更哥哥的信的确曾真真切切地成为她缥缈的希冀;在她做好准备嫁给端木玄可心中莫名的焦虑却无人诉说时,他的突然出现也的确曾让她想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甚至于直到多年后,那些早已陈旧的纸张仍能使她早已如枯木般的心生出些想要萌芽的幻梦。
可午夜梦回,若叫她真走上另外一条与如今截然相反的路,就如他当年问她的那样,她的确会后悔。
甚至于,他对于她,究竟是寄托与执着,还是所谓的爱恋,时至今日,她也分不清。
“你呢,你会后悔吗,明明有机会回去,回到——‘正轨’。”
“这天下都已经不姓端木了,后悔又有何用呢?”商信闭上了眼睛。
师冉月背对着他,拼命仰头,泪水却还是断了线般滑落。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挪步到柜子旁,借着外面的光翻出他的银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笑了笑,出了门,与等在转角路旁马车中的音儿一道,打听着找到一个瘸了条腿的老木匠,托他打了口棺材。
“如今没有什么好木材,瞧您这穿着,不是寻常人,若是加三两银子,我将后院那棵给我自己留的柏树砍了给你。”
“不必了。”师冉月笑了笑,“就这二两银,能有什么木料就用什么罢。”
辗转了两日,又请人来做了法事,便在第七日时,按着他的遗愿将他埋葬在那处小院中,就在那棵梧桐树下。
盯着墓碑上那寥寥几个字,她又想起师傅问她要刻什么的时候。
“商信之墓——旧友,师容琯立。”
成和赶着两匹老马,一路走走停停,到京城时正赶上清明。
师冉月掀开帘子向外看去,瞧见进城的马车顶上大多系着柳枝,想来是清晨到城外祭祖方归,想了想,向成和道:“我们也寻棵柳树,折些柳枝系在马车上罢。”说着,她又左右打量了一番,道:“就去江边罢,正好叫这两匹老伙计喝点水、吃吃草。”
待马车停下,师冉月才要下去,却被音儿拉住,提醒道:“姑娘,帷帽。”
师冉月顿了顿,道:“这会儿江边也没什么人,何况如今,这京中估计也不会有谁认得我了。”说着,她扶着成和的手臂走下马车,踩过丛丛已经没过脚腕的青草,走到江边的沙地上,深吸了几口气,看着捧着柳条回来的音儿,问道:“我们离开京城,多久了?”
音儿闻言,也愣了愣,看了眼成和,又想了想,道:“算起来,应该是差不多六年罢。”
“是吗。六年里,竟能发生这么多事。”师冉月喃喃道。
苍云江滔滔流淌,一如昨日,江边景致却好似已经大不相同。曾经走过或路过的石桥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对岸的村落也不见烟火。
“那是什么?”师冉月指着一处正在搭建的房屋,奇道。
“好似是原先江浪观的地方。”音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道:“他们为了报仇,将童氏的人重修的江浪观又一把火烧了,想来这次是想亲自重新修缮,以慰故人之灵罢。”
“故人之灵吗。”师冉月喃喃道。她的嘴角沾染上一丝冷意,面容也不再似方才那般随和放松。但她仍未急着离开江边,甚至好似贪婪地在呼吸着这般逃避着什么而带来的安宁,和过去的六年一样。
太阳又升起了一些,隐隐薄雾消散,师冉月长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去找合月。”
音儿跟着上了马车,坐在师冉月对面,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担忧,还有些小心。
师冉月只是侧着些头看向窗外慢慢动起来的风景,一双眼睛像是寒冬的弦月,冷得刺骨。
马车在城东一处狭窄的小巷里停了下来。
师冉月下马车时,看着满地的污泥犹豫了一瞬,寻了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落脚,这才抬眼打量起面前的这处院落,掉漆的木门和溅满泥水与污渍的矮墙,还有挂在墙头的业已枯萎干瘪的藤条。
音儿上前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便有人应了声。音儿欣喜道:“姑娘,是薄枝的声音!”
师冉月也松了口气,但却仍微微皱着眉,直到薄枝将门打开,迎她们进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还算干净整洁,物件虽少,却都井井有条,师冉月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合月正等在屋中,待薄枝阖上门,两人立刻齐齐跪在师冉月身前,道:“夫人,我等保护少主不力,请您责罚。”
师冉月俯身将她们扶起,叹道:“你们的主子是他,不必这般对我。那孩子不信你们,不叫你们近身跟随侍奉,发生那样的事,又怎么能怪你们呢。”
合月起身抬眼时,师冉月才发现她早已泪眼婆娑。她侍奉照顾了端木玦十余年,几乎要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甚至于比起效忠于端木玄,她更期待着端木玦真正能独当一面时能够为他做更多的事,尽管在他真正有那种能力时,也是在他知道了她的影卫身份后,她开始被疏远,她也未曾有过怨怼,只是希望继续留在宫中,多少能帮到他。
她自知失态,忙低头擦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但道:“近黛已经传信给我们,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春桃和轻寒,随时可以将二位女少主送出行宫。”
师冉月却道:“这倒不必如此麻烦。”她原本在归县见到近黛,病急乱投医,便与端木玄一道,叫她想办法联系上在行宫的春桃和轻寒,好使得端木汐与端木淇得以出宫。但回京的路上她便想明白,留在行宫中的端木氏的后妃与公主于如今各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用,倒不如叫师薇欢直接放人来得简单。
“我不日大约还会来找你们,或是派人前来,彼时还需你们尽力。待事情了了,你们便去留自由了。”
“夫人放心。”
这是元安政变后师婷欢第一次入宫。
往高处看,红墙碧瓦依旧鳞次栉比、巍巍峨峨,琉璃瓦反射着朝阳的辉光,灿烂得晃眼,像是亘古不变的却蒙了尘的晶石。
这会儿刚下了朝,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个着官服的朝臣往宫外走。师婷欢一时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很快为这无所适从感到羞愧,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便又恢复了往常般泰然自若的样子。
被那个眉眼与师言有些相似的陌生侍者领入清和殿时,她还有些诧异,毕竟依着从前她熟知的规矩,未着命妇服是不能踏入此殿的,但一转念,她是淮朝的县主,于渭朝,她可以说是大长公主,也可以说是寻常民妇,又哪有什么“命妇服”可言呢。
那侍者将她领入偏殿的一处房间,又为她奉上茶,便退了出去。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房间的布置,窗边的小几上放着粉瓷的花瓶,里面放着一束有些凌乱却很生机勃勃的野花。案上放着两盘瓜果,都是南方的果子,瞧上去倒不像是用来吃的,只是拿来熏香。房中处处都能看到些精奇的小物件,此外的装潢便是她万分熟悉的留容轩厢房的模样了。
“大姐姐。”
师婷欢应声起身,一时有些无措,欲要行礼,尚未躬身却已被凭雪扶起。
师薇欢浅笑道:“即便要行礼,也该是我给大姐姐行礼。”说着,松开身旁师获的手,将他往前推了推,道:“快唤大姑姑。”
“侄儿师获,问大姑姑安。”
“好,好,快起来。”师婷欢将他扶起,看着他那肖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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