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六月至,万瓦如火龙,三伏起炎阳。

连日来的晴日催着暑气越发喧嚣,即便暮云四合、月上柳梢,仍令人觉得燥热不已,偏得等到夜半三更才能觉得舒爽些。

“外姑祖,我给您带了些凉粉丸子来,配着这薏仁茶,可以消暑安眠。”

师冉月看着燕伯祺亲自将茶点在桌子上摆放好,端起碗勺尝了尝,温柔笑道:“好孩子,你费心了。”

当初知道师婷欢最后收养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做嗣子时,她还有些诧异,如今瞧着他年岁虽小,却孝顺稳重,又肯踏实进学,聪敏内秀又不轻佻,实在是个可靠又可心的。

燕伯祺只道:“这是小辈应当做的。”

“你母亲呢,还未回来吗?”往常师婷欢都要与她一同用晚饭,但今日她的侍女飞絮却说她有事外出,请师冉月先行用膳,不必等她。

燕伯祺摇了摇头,却道:“方才青芜姑姑回来过一次,只嘱咐我今晚陪着您,母亲说,但请您放心,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必出去。”

银汤匙划碰在碗边,刺耳的响声勉强使得她从愣怔中抽离。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星子缀在天际,却亮的不那么明晰,似是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染上了些绯色。耳畔除却夏虫耐不住酷暑的鸣叫,似乎还有忽远忽近的铁器碰撞摩擦的声响,却也听不真切。

“且将府门关紧,除了你母亲回来,莫要放人进来。”

燕伯祺应下,又道:“外姑祖,您且先在院中纳凉,我叫人用艾草熏一熏屋内的蚊虫,一会儿您就可安寝了。”

师冉月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必一直陪我了,且回去歇息或是温书便是。”

她想着,师婷欢专意嘱咐这孩子来守着她,是怕她一定要去自不量力地手刃韩偃复仇,还是怕她这样一个早该在坟茔里化作白骨的人走在街上被人认出引来罗乱?又或者是,担心她因为韩偃,迁怒于师薇欢,打乱了他们趁机将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计划?

宫里人多口杂、防不胜防,即便有心隐瞒,师薇欢有孕的消息还是难免为新党所知晓。那么她生产的时候,无疑就是她最虚弱、她与韩偃最无暇他顾,也是阖宫上下最混乱最有机可乘的时候。若是这样的时候再赶上夜里,那些早早“屈服”于渭朝“淫威”的贰臣或是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全都四散归家、最无防备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缺,没有谁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师婷欢和师玘也知道这样的机会。他们早知道,凭着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完全无法与已经暗中蓄力良久的落、白等人相抗衡。因而无论上天这次眷顾于谁,他们都要且也只能趁着这个机会将师薇欢从宫中接出来。她产后虚弱甚至会昏迷,无力想些有的没的,也没有机会与他们再生争执,平白逗留。兴许这就是她能从新党手下活命的唯一一次机会。

天边的火光又盛了些,仿佛永不坠落的烈日肆意灼烧。火焰炙烤着她已经衰老干涩的眼睛,她的身体里也涌起热流,像是自少时便逐渐式微却还将熄未熄的生命之火,淌过半生的长河,又开始复燃起来。

她长久地站在庭中,末了,却只是看着东方将要拂晓的那抹淡黄的天色,长叹了口气,安静地挪动回到屋子里,更衣躺在冰凉的竹席上,装作已经睡了一夜的样子。

天色全明的时候,城中的声音也全然沉寂了下去。

师婷欢披着晨露回到家中时,见燕伯祺等在前院,便明白了。

“姑姑,我叫厨房用鲜虾包了馄饨,您吃些罢。”

师冉月望向师婷欢眼底的疲惫,但看出她身上却很轻快,心下了然,却仍是问道:“韩偃呢?”

“被乱箭射死了。”

她心里一下子空下去,又仿佛回到了过往几十年那般,像一朵云,永远没有落脚的地方。

“七妹妹和她的女儿已经送出京城了,闻霰在大周镇等着她们。到那里看着七妹妹的情况,也许在那里叫她坐完月子,也许直接去沉州。”大周县在京城以南七十里,快马快车,今晚前便能赶到,只是要多受些颠簸。不过到了那里,便也真正安全下来了。

“三弟以私兵相携,新党不会再追究七妹妹的去向,只当她死了。”

“也罢,也罢。”半晌,师冉月叹道,“辛苦你们了。”

师婷欢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言。她没有说的是,他们的人未能找到师获。据说师薇欢生产时听说白束道带兵逼宫,落桓也不知怎么瞒过了韩偃带了五千兵围住了京城,便命山枕等带着师获顺密道逃出宫去。师家的人守在密道外,却迟迟没有等来人。

只是这般事也不必再与师冉月赘言,平白劳她费心,便也按下不表。

师冉月也懒得再一一追问,左右韩偃死了,她这二年的心事便得以了结了。

隔日她便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京城,却又闻得师棠欢亦在昨日产下一女,便与师婷欢俱往去看,见那婴孩冰雪可爱,心中倒是也觉得添了几分喜气。这又耽搁了些时日,便与音儿成和两个向师婷欢等告了别。

离开京城前,她却又去了一次合月与薄枝的住处,见她们已经收拾好了细软,也很高兴,又问起她们要去何地,薄枝羞赧道:“我们的亲人早都已经命归黄土了,但也想着落叶归根。近黛姐姐已经先回慕州去了,只盼着能找到烟水姐姐做个伴。找不到也无妨,姐妹几个做个伴,一起终老,也不算孑然一身了。”

师冉月听了,竟也有些心生向往,叹道:“听起来倒比我这般好些。”

“夫人何出此言?”薄枝好奇问道,思及旧时在宫中,师冉月与端木玄夫妻间倒也不算太和睦,便小心道:“您还有二位女少主相伴,想来也可贴心了。”

师冉月只是摇头。她与端木玄都不敢再见端木汐与端木淇,只望她们权当父母真是早早逝去,也不想她们得知了真相生恨。她们姐妹二人离宫时,她也未敢去看,只叫合月给春桃和轻寒送去大量金银,托她们至少能照料端木汐与端木淇到出嫁。

“说起来,山枕前两日便也出了京,说是要快马追上春桃姐姐她们一道回慕州。只是合月姐姐伤还未好,如今走路还困难,不然我们便也一起走了。”薄枝叹道。

“合月受伤了?”师冉月疑惑道。

“是那晚入宫接师七姑娘的时候伤的,再细问起来,她也不肯说。不过伤的于我们来说也不算太重,只是她回来时满身是血有些骇人,不过好似大多也不是她的血。我瞧着她虽伤着了,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呢。”

师冉月听说无大碍,便也未再细想。

京城街巷中的血迹又被洗刷了一遍,那晚的血腥与混乱似乎都被那院墙为她隔绝开来,如今听旁人叙说当中景象,也浑如一梦。

她这些年的记性也越发不好,许多事好似隔天便记不清了,忆及往事时,也总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偶尔她听人夸口,说自己是什么“大化政变”、“元安宫乱”的亲历者,更有人要以此修书好能名垂青史,她都只是暗自笑笑。有人瞧着她的岁数,或是听出她的口音是京城来的,想要问些什么,她也都只说记不清了。

她是真记不清了。

渭宁治二年六月十四日,兵部尚书落桓与凉州通判白束道、河间太守沈玄期等逼宫锄奸,杀太尉韩偃、祥符大长公主师薇欢与篡国奸贼等百余人。

幼帝师获失踪,三日后于宫内一枯井中发现其尸首。

诸臣共议,推先齐王世子端木洪为帝,恢复大淮国号,改年号为回元。

洪拜落桓为太尉,以白束道为兵部侍郎,沈玄期为燕北节度使。

又以东海王方育从龙有功,封其为济王。

“这回便可以算是尘埃落定了罢?”飞絮端来一碗紫苏熟水,瞧着师婷欢是在看方才送来的官闻霰的信,面上还带着宽慰的笑意,飞絮便也跟着高兴起来。

“算是罢。咱们家的事大局已定,至于旁的,如今便轮不到我们来管了。”

那晚的惊险犹在眼前,师薇欢就在清和殿偏殿生产,殿内充斥着血的腥气和汗湿的感觉,来往侍候和接产的人熙熙攘攘混乱不堪,窗外杀声震天,刀剑与流矢似乎随时都会撕破脆弱的窗纸。

她紧握着袖中的匕首,详装镇定,浑身却被冷汗浸湿。

好在没过太久,便听得嘹亮的婴儿哭声响在刀枪剑戟的碰撞声中。来不及庆贺拖延,她与薄枝等人立刻将师薇欢与刚出世的孩子抱上准备好的软轿,接着便一把火点燃了清和殿。

火光与火光连成一片,身后浓烟滚滚,混杂着惊惶的惨叫与哀嚎,浑似地狱。她没有空闲去害怕,浑似木偶般只知道往宫外赶......

好在师玘及时赶到了。

“如今只有西北门没什么布防,你们出了宫便向那边去,城墙下我留了人接应。待过了护城河再向东南走,到那边山下的观音庙歇脚。我与落桓谈妥便过去。”

——官闻霰在信中只说到他们一起为师薇欢的女儿起名作“师灵偃”后便戛然而止了。师婷欢想起来,这两个字是当年先生为她们取字时,师棠欢特意求先生为尚未归家的妹妹取的字。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她曾问过先生,这一句里明明有那么多旁的释义美好的字眼,譬如“芳菲”,又譬如“乐康”,又或者要和师棠欢的字“安歌”配对,也可用“浩倡”,为何非要取“灵偃”二字。

那据说在两个姑姑还不会背千字文时就在师家教书的老先生但笑不语,过后又打哈哈道:“左右来日你们及笄,侯爷与殿下还会再为你们取正式的字的,就像你们的姑姑们那样。”

师婷欢将信收好,看着那碗紫苏熟水皱了皱眉,道:“我不是说想吃冰酪吗?”

“姑娘你昨晚还说腹痛,怎可再吃那些寒凉的东西?这紫苏熟水能行气宽中,也是可消暑的。”

师婷欢妥协,却瞟见窗下有人影晃动,心下了然,一边仍与飞絮扯着闲话,一边轻声挪步到窗前,扇柄敲到那头上,噙着笑意道:“你怎么又来偷听,先生昨日布置的那几道策论题都写完了么?”

燕伯祺揉着脑门站起身来,将写好的策论题恭敬奉上。

师婷欢看了看,颔首道:“不错,是又进益了。你如今进学虽不必‘头悬梁锥刺股’,却也要时时勤勉才好。那紫苏熟水,你也喝些,免得这些日子吃冰坏了肠胃。”

无论谁当政谁掌权,要想长治久安,依着如今的形势,早晚是要重开科举的。科举不似太学,不必依靠家世或举荐,只凭真才实学,若燕伯祺得中进士走上仕途,她便也可安心了。

她自觉为人母还算妥当。

只可惜送去易州的信迟迟没有回音,好容易等来师幼芷的回信,也只劝她勿要挂念,余下诸事皆不提,她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身,只好常写信问安,聊表心意。

京城的宅院与家资,师薇欢除了从库房搬了几千两银子拿去各州赈灾放粮外,剩下的倒是一动未动,那钥匙如今也被师玘又寄给了师婷欢,说是日后师家几十年内便不还京了,城中那宅子和铺面还有京郊的田庄都地段绝佳,刚好卖给朝中新贵,至于宅中的金银物件便有劳师婷欢整理出来再给各家分配过去。

“沉州家有富余,京中诸财折银,劳请长姐自留一份,余下分至蒲城、逢州、易州与芜郡各处便是。”

于是姐妹几人便纷纷又得了一份迟到多年的“嫁妆”。

真正清点时又与从前看只看账面不同,师婷欢头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家财浩荡”,虽说前些年时常入不敷出,但出的也仅仅是祖宗基业的冰山一角。想着这些财资有多少来源不明,师婷欢又觉得一个头似两个大。好容易忙完了这一遭,竟已入了冬。

到京南的庄子里清点时,恰逢大周县令的母亲病逝,她便在庄子里留了几日,赶着出丧时去参加丧仪,却未曾想竟在丧仪上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成居溪。

原来成居溪自从离开童府后,便回了轼县祖宅,经营了几处布庄。此次是因为县令母亲裴氏一族与成氏有亲,加上要回京城谈一笔生意,才前来祭奠。

“我记着裴氏族中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官氏的官戍甫,怎么如今一个官氏的人也不见?你们与他们家一向交好,也没有什么消息么?”

师婷欢摇头:“前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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