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椰加达南部的华人显贵核心居住区,一处中西合璧的南洋骑楼大宅内。

檀木供桌上,正中是鎏金观音像,左边的神龛里立着华光大帝,红脸金身。

前面摆着五盏长明琉璃灯,高供盘里整齐码着红桃粿、燕盏与鲍脯。

佛堂的沉香烧到一半,烟气从宣德炉袅袅升起,等林宏海起身,管家德叔递上素色毛巾给他擦手。

外面传来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林宏海的将毛巾递还给德叔,德叔眉目一垂,算算日子,开口:“应当是少爷从棉兰回来了。”

林宏海轻微颔首,“尤家的事,他松口了?”

德叔叠着毛巾的手一顿,“并未。”

尤家,是指浦南巴现任国防部长尤斯夫,军衔至上将,是苏哈陀最为信任的副手,管辖全军的以及国防的预算,直接有权影响到林家名下众多产业。

上月初,尤斯夫遣人传话林宏海,透露出想两家联姻的意思,尤家二女卡尔蒂卡,如今二十有三,与林家独子林尘荀有过几面之缘,似乎芳心暗许。

林宏海自是合意这桩婚事,林家作为首富,掌控浦南巴七成财富,与上将之家联姻,门当户对。

但当事人之一的林尘荀不同意。

林尘荀身为集团继承人,其中利弊无需林宏海摊开来讲,也正因为林尘荀是林氏继承人,林宏海这个做父亲的才要等他首肯。

前院,林尘荀未及换衣,迈步就往家中的佛堂走,每逢出远门回来后,需要去佛堂焚香,是林家的规矩。

正处在椰加达的雨季,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庭院中央的老莲雾树在雨中轻摇,嫣红的铃铛状果实噼啪砸落在积水中,溅起香馥的汁液。

林尘荀的跑腿兼司机阿本,下车后为前头身高腿长的少爷撑起伞。

父子二人在佛堂门口遇上,林尘荀向林宏海问安后,旋即道:“尤家那边,我会解决。如今处境,联姻无异于引狼入室,我们只有被饮血啖肉的份。”

林宏海沉沉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赌气出口:“随你,但因此得罪军方,你要担得起。”便不再多言,带着德叔离开。

佛堂的紫檀木门随之合上,林尘荀松了松领结,定制的米色亚麻巴迪克外套将他的肩线绷得笔直,骨节分明的手捏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他没有像林宏海那样躬身下拜,就站在原地看着香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观音像是母亲还在世时跨洋从老家请来的,手中的香烧得很快,烟气漫上来,模糊了观音的脸。

就在他要将香插进炉中时,滚烫的香灰落在他戴佛珠的那只手背上。

生疼。

他忽然无声嗤笑一声。

求神拜佛,求了也无用。

尽管他的父母是虔诚的佛教信众,尽管他自出生起手腕上就戴着一串由高僧开光的佛珠,但他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如若真有神佛救苦救难,世上苍生何至于如此艰难?

如果神佛真有灵,他林家在商场上搏杀至今,早该尸骨无存了。

林尘荀站了片刻,拂掉手背的香灰,转身离开佛堂。

此番回来,林尘荀还带上了一位年轻的华人女子,是他在棉兰随手救下得。

本是一家三口,身世已经被调查清楚,夫妻二人是华国南方农民,前些年才拖家带口下南洋,到浦南巴后在棉兰的种植园做底层劳工,皆老实本分。

这种人家,最好拿捏。

林尘荀将两位老的留在棉兰林家的种植园,女儿带回椰加达。

因为,他要与她成婚。

不是一见钟情的俗套戏码,是为期三年的协议结婚。

他需要一个听话、背景干净、好掌控的妻子来挡外面的风雨。

三年期满,会信守承诺,将这一家三口送去新加坡,再附赠一笔足够他们安度余生的费用。

林尘荀先回房冲了个澡,换上一身丝绸居家服,踱步到书房外的回廊下。

外头雨丝绵绵,即便有防水纱帘遮挡,也能看得清院中角落疯长的鸡蛋花。

他亲手泡了壶凤凰单枞,兰花香冲散几分周遭的闷热,借着袅袅茶雾,翻看着最近公司的一些文件。

再抬头时,墙上的钟短针已指向下午四点,他唤来阿本,“备车,半小时后我要用。”

林尘荀的日常座驾是一辆旗舰级的奔驰500SEL,车身是最著名的时空银,没有多余的镀铬饰条,唯一的标识是翼子板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质“L”标,是林氏家族独有的徽记。

这款年初才刚发布的轿车全年给南洋的配额不过两位数,大半被王室和政要留了,剩下的几台,全部被林家提走。

而后,他放下茶杯,起身理好衣襟,迈步穿过长廊,去往林宏海的主楼书房。

一进到屋内,就闻见浓郁的佛手柑熏香味道,是林宏海常年礼佛养成的习惯。

林尘荀开门见山,把之前在佛堂未讲完的话讲出:“与其等着军政方往我身边塞人,不如摆个无关紧要的人在林家少奶奶的位置上,反而轻省。”

林宏海听出儿子话里的意思,“你有合适人选?”

“已经带回椰加达了,我准备这个月尽快成婚。”

林宏海示意他具体说说。

“一个华人女子,性子安分,无家世背景,牵扯不到任何人,好掌控。”

林宏海闻言蹙眉,放下手里的佛珠,“阿荀,作为家族继承人,你清楚你现在在说什么吗?林家少奶奶是要站在你身边,见军政大佬、商界名流的,一个底层出身的女子,能撑得起场面吗?”

林尘荀神色淡淡,“我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到时嫁进来,能教就教,教不会就让她在家里待着,做个称职的摆设。”

不等林宏海反驳,他接着道:“婚期只有三年,也请你给我三年时间,我不想再像你那样,一辈子把林家的利润拱手送给浦南巴政府,还要笑着说谢谢。”

林宏海被这话一噎,叹出口气,“你这样做,明摆着是驳了尤斯夫的面子,我和他多年的老友......”

林尘荀语气平静打断林宏海,“他想要什么你也清楚,舍小保大,我认为值。”

良久,林宏海松口,“哎,若非你母亲过世耽搁,何至于......往后做事周全些,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像林尘荀这样的财阀继承人,婚事本该是家族棋盘上早早就定好的局,断不会拖到二十六岁还悬而未决。

他原本有一个未婚妻,是某部长家的千金,年岁相当,可两年前母亲李寻晚病逝,林家恪守守孝旧制,婚事只得一拖再拖。

偏偏未婚妻家里却又遇上麻烦,那位部长眼见远水解不了近渴,就另攀高枝,将女儿嫁去了三宝弄当地势头正盛的军方。

正因如此,林宏海方才那番话里才有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与不甘,若非阴差阳错,何至于让儿子娶那样一个女人进门。

林尘荀面色微凝,随后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书房,面上恢复惯常的冷淡,又重新换上一套剪裁得体的外出西装,离开林家。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华国总警卫团的特训终于落下帷幕。

乐少青虽是文职长官,也逃不过脱层皮的操练,待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黑甜梦乡。

再睁眼时,世界已然换了天地。

外头一阵喜庆的唢呐声,伴随铜锣敲打的哐当响,震得乐少青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皱着眉,费力撑开眼皮,视线模糊片刻,才聚焦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梳妆镜里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年轻许多的她,眉眼间尚未有历经世事的沉稳,呈现出几分难掩的稚气。

眉毛被精心描画过,细长微垂,如远山含黛,为她那双本就藏着故事的眼眸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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