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偷看
“咔哒”一声轻响,铜制门锁被转动,房门被向里打开。一位身着纱笼,梳着发髻的年长姑婆走进来。
“林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酒店,小姐,吉时已到,我们该动身了。”
那姑婆走近,温热的手扶住乐少青的手臂,将她扶起身。
又细致地替乐少青抚平裙摆上细微的褶皱,随后,二人挽着手,步入电梯,下沉至楼下大厅。
与房间内那种私密的松弛感不同,大厅更为富丽堂皇。
脚下是墨绿色的波斯地毯,墙壁悬挂着巨幅的蜡染挂毯,深褐的底色上,金线织就的花纹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靠墙的一侧,几盆高大的散尾葵肆意伸展着油绿发亮的叶片,透着一股热带植物特有的野蛮生命力;旁边伫立着一尊从爪哇岛运来的黑檀木雕,雕刻着神话里的神鸟迦楼罗,神鸟怒目圆睁,仿佛随时会振翅翱翔。
空中的气味由依兰变作晚香玉。
身旁的姑婆微微侧头,用闽南语,低声吟诵起梳头四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林家的接亲队伍早已在大厅列阵,阵容规整且讲究。
为首的是林家的几位叔伯长辈,作为主婚代表,身着各色巴迪衫,神情并不怎么喜悦。
在他们身后,六位面容端庄的姑婆一字排开,每人手中都托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盘中堆叠着色彩鲜艳的喜糖、印着洋文的进口罐头以及小巧金饰,取子孙绵长的好兆头。
队伍两侧,还站着八位林家的安保人员,负责护持队伍,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乐少青见身边的姑婆含笑上前,从那位媒婆模样的女人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蒌叶盒。
而后取出一片蒌叶,又夹起一块槟榔,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鲜红的汁液在姑婆唇齿弥漫,此为应礼,算是正式应下这桩亲事。
酒店门口,一盆盛满清水的铜盆早已备好。
接亲的长辈象征性地用手指蘸了几滴水,泼洒在乐少青的裙摆上,水珠滚落,寓意驱邪纳福。
而后,乐少青被姑婆稳稳扶着,在众人簇拥中,坐进林家的加长婚车。
车子启动,一路伴着鼓乐声,穿过椰加达繁华的街道,驶向林家大宅。
不知是否天公作美,雷雨竟收了势,漏下几缕带着湿气的阳光。
空气还残留着湿热水汽,倒将林家骑楼的装扮衬得愈发鲜亮。
整座大宅以大红为主调,廊柱缠满绣着金线凤凰的红绸,风过,绸面翻涌,凤凰便似要活过来。
廊檐下,悬挂的一串串红灯笼,被雨水洗过,流苏垂下。
庭院里,三角梅像是喝饱了水,开得近乎妖艳,与旁边洁白的鸡蛋花、橘红的龙船花交织,浓墨重彩,似一幅南洋油画。
沿着红泥小径铺成□□,墙角的榴莲树、椰树枝繁叶茂,宽大的叶片上还残留晶莹的雨珠,偶尔滴落,砸在红泥地上,洇开小小湿痕。
大宅正门,两盆龙船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红得耀眼。
两侧立着鎏金铜灯,门楣正上方,一块“天作之合”的匾额高悬;匾额下,一副红底金字的喜联。
乐少青在年长姑婆的搀扶下下车,按照风俗,新娘落地不能沾尘,需由姑婆牵引,踩着铺好的红布走向大宅,沿途需避开门槛,寓意婚后生活顺遂无忧,没有磕绊。
廊下的佣人们早已分列两旁候着,见新娘走来,纷纷躬身行礼,只是眼底的轻视泄露出来,被乐少青敏锐捕捉。
姑婆的手紧了紧,一边牵引着她,一边低声叮嘱:“头低下去,步子放慢,莫乱看。”
既然已决定成婚,顶替了此间女子的身份,乐少青便学着原身那副内敛寡言的模样,顺从地垂下眼帘,踩着红布铺就的路径,穿过廊道,绕过庭院里缀满雨珠的花丛。
最终,在正厅门口,见到等候在那里的新郎。
“愣着做什么?快点敬茶。”旁边负责引礼的佣人见她停步,伸手拽了她一把,不耐烦地催促。
竟然偷偷掐她,乐少青两道细眉微拧,转瞬即逝。
而后肩膀微微瑟缩,带着怯懦与懵懂,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
林尘荀着一身深黑改良峇峇礼服,领口别着枚低调的赤金胸针,身姿挺拔,自带矜贵,并非三庭五眼那种标准化的帅气,是很锋利的长相,极具辨识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吸引。
他并未看向乐少青,目光落在庭院开得正盛的三角梅上,神情疏离。
司仪拖长音调唱喏着敬茶礼,乐少青温顺端起托盘上的南洋功夫茶,递过去时,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扶。
力道极轻,快得像错觉。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林尘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眼里没什么温度,触及她手腕那道被刚才佣人掐出的红痕时,薄唇微抿,不动声色地将托盘往她这边拉了拉,避开佣人再次伸过来想“帮忙”的手。
林家正厅挑高极深,两侧排列的藤制太师椅透着股老派讲究,长辈与核心亲属分列而坐,好似一尊尊默像。
上首主位,林宏海一身香云纱长衫,眼皮半耷拉着,面容淡淡,对于这个他知道内情的婚事,显然不怎么上心。
坐在他身侧的是林家二姑婆林颂怡,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素馨花,手里捻着佛珠,目光透过架着的浅色镜片,温和的看向一对新人。
下首的位置,林尘荀的堂伯林荣正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丁香烟,缭绕烟雾后,沉着眸子打量乐少青。
待看清新娘那张脸时,夹烟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凝滞。
新娘仿佛是从旧上海的画报中走出的佳人,窈窕身姿,偏偏被裹在轻薄朦胧的娘惹装里,半立领严丝合缝贴合着她修长的脖颈,勾勒出含蓄的东方韵味,不似南洋热烈奔放的女人。
林荣半晌才把烟送进嘴里,内心感叹,虽说是个出身不高的,但仅凭这副模样,有几个男人的心她笼不住。
“啧啧,这身段......”旁边的堂伯母李丽娟着一身绣大朵牡丹的卡巴雅礼服,手腕叠戴着多只金镯,正侧头与身旁的堂姐林菲咬耳朵,余光钩子似的,频频瞟向乐少青。
几位旁支长辈与小辈,或坐或站,神态各异,暗流涌动。
而廊外还有一人,林家三叔林栋斌倚在廊柱边上,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的玉扣,似笑非笑。
见新娘低眉顺眼,姿态怯懦,又斜睨一旁的林尘荀,眼底掠过丝讽意,他抬手接过佣人递来的功夫茶,吹开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宏海瞧不过眼新媳妇那副恨不得缩进地缝的小意姿态,轻咳一声,“既然嫁进林家,以前那些个小门小户的作态就都收起来,莫让外人笑话。”
话传进乐少青耳朵,她适时抬头看了眼这位史料里的南洋华商巨头,产业横跨商贸、金融、军政圈层,是浦南巴政商核心圈的传奇人物。
如今活生生坐在她眼前,半百之年精气神依旧饱满,眼神透着精光。
她有一瞬恍惚感,随即垂眸,压下有几分汹涌的心绪。
林颂怡自然接过话茬,面上挂着和蔼笑意,“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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