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初看着赵寡妇脖颈处的血窟窿,一阵恍惚,她杀人了……双腿发软直往下栽,不能晕!绝对不能晕倒在这里!
她狠掐大腿一把,扶着墙往巷口跑,踉跄了两步,倏然停下,僵硬转身看向赵寡妇的尸体。
你一个逃妾,无路引,无凭据……
今儿个就是去邻村收了点干货……
收干货,就要有钱。去邻村,就要带路引。
谢蕴初强压喉咙口涌上来的恶心和恐惧,在赵寡妇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便从她怀里扯出一个粗布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有不少碎银子和铜钱,又翻了翻,在钱袋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硬纸,她颤抖着展开,赫然一份路引,上面写着赵寡妇的姓名、籍贯、年纪和大致样貌特征,末尾盖着官印。
谢蕴初喜极而泣,有了这个,她就可以通过关卡盘查,想去哪去哪。看着地上染血的银钗,犹豫片刻,捡起来在赵寡妇衣裳上胡乱擦了擦,一并塞进自己怀里,快步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直到回了相对繁华的青石街,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她才稍稍缓过一口气,边走边留意两旁的铺子。
没一会儿就看见间成衣铺子,她低头进去,里面光线有些昏暗,挂着各式各样的粗布成衣和鞋子。她迅速选了身灰扑扑的粗布棉袄和同色裤子棉鞋,又拿了块包头用的深色头巾。
老板娘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这位娘子,你……”
“摔了一跤。”
谢蕴初付了钱,直接在布帘子隔出来的简陋试衣间里换上,将换下的破宫装团成一团,塞进了角落的杂物堆下面。
从成衣铺出来,不远处就是家药铺,买了些止血药粉和几贴膏药。
又进了家脂粉铺子,要了盒画眉用的碳粉、增白的铅粉,环视几圈,看到角落里放着几盒能让乌发变白的草药膏,也拿了起来。
卖货的年轻媳妇觉得奇怪,只说:“这草药膏很好使,你擦上等一刻钟就成了。”
谢蕴初道了谢,出门穿过一条街,又寻了家成衣铺,进去挑了身适合四五十岁中年妇人穿的棉袄,式样老旧,棉絮也厚。
“借贵地换一下衣裳。”
老板娘正纳鞋底,头也没抬,指了指后面:“里头换去吧。”
谢蕴初进去后迅速脱了衣服,将药粉洒在擦伤磕碰的地方,往后腰上贴了膏药,把两身棉袄一股脑儿全套在身上,原本纤细的身形瞬间膨胀了几圈,臃肿又暖和。
最重要的是容貌。她先抠了坨药膏仔细涂抹在鬓角发顶,又沾了碳粉往脸、脖子和手上擦,尽量让皮肤看起来粗糙黝黑。想了想赵寡妇的模样,用小指甲挑了些碳粉,在眼角、额头、嘴角画上些细纹,点了些斑点。
等了一刻钟,她将头巾重新包好,出了试衣间。店里摆着一面铜镜,她出门时扫了一眼,镜子里活脱脱一个皮肤黝黑、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别说李持衡,就是她娘都不见得能认出,她满意的离开了成衣铺。
没走几步,一阵沉重急促、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闷雷般,从远处滚滚而来。
谢蕴初抬头望去,只见街道那头,一队队身穿黑色甲胄,手持长枪的士兵,正快速朝这个方向奔跑而来,整齐的步伐踏在地面上,发出震人闷响。
是京畿大营的兵马,名义上驻守京师、拱卫天子,其实早被太子收入麾下。
她侧身闪进最近的一家铺子,余光一直望着外面快速掠过的黑甲兵。这是去增援?还是李持衡胜了,派人来寻她?
“哎呀,今儿个是怎么了?刚过去一大堆骑马的,威风凛凛的,这才多久,又来这么多步兵?这是要打仗了还是怎么的?这么大动静。”
旁边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谢蕴初看到一个围着围裙的小贩,一边和前面的客人嘀咕,一边伸着脖子往外张望,她这才发现这是家卖馒头包子的铺子。
谢蕴初状似无意接话道:“骑马的?也是穿这样黑乎乎衣裳的吗?”
“哪儿呢!”
那小贩立刻来了谈兴,绘声绘色地描述。
“大娘你没瞧见?早先过去的那拨,穿的可是花花绿绿的,铠甲颜色亮多了!啧啧,好大一群,呼呼啦啦的,好些人身上还滴血呢!领头的那个,骑在马上,衣裳上头绣着龙!龙!那能是一般人吗?跑得飞快,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也没瞧清楚长啥样。不过那排场,那气势,肯定是大官!”
那就是羽林军和禁军了。领头的,是李持衡,这场皇权厮杀,他赢了。他居然已经来找她了!动作这么快,还调了京畿大营的人来!
谢蕴初心头一凛,她必须立刻走。
她扯了个笑,指了指蒸笼:“哎呀,那还挺遗憾的,我居然没瞧见。老板,给我来十个馒头,十个包子,包起来。”
小贩麻利地拿油纸包装:“好嘞!够您吃几天的了!”
谢蕴初闲聊问道:“对了,老板,镇上的车马行离这儿还有多远呀?实在走不动了。”
小贩动作不停,笑道:“大娘,您可真会说笑!咱们这青石镇,巴掌大点儿地方,哪来什么车马行啊!来往的都是些小商小贩,要么自己赶车,要么就去渡口坐船。”
谢蕴初跟着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脑门,做出恍然状:“瞧我这,真是老糊涂了,年纪大,记性不好,我是想找渡口来着!人老了,嘴也不听使唤,尽说胡话。”
“渡口啊,那不远了!您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估摸着再走个十来里地,就能看到码头了。您要出远门,二十个够吗?”
谢蕴初付了钱,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够了够了,多谢老板。”
谢蕴初快步朝东边走去,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包子,边走边啃。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折腾了大半日,双腿早就麻木了,完全凭着本能一路小跑,生怕慢一点就被追上。
不知多久,渡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确实不大,只有一条简易的栈桥,旁边停着几艘客船,码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船的人,也有的在往船上搬东西。
谢蕴初加快脚步,找到一个船夫模样的中年汉子,急切地问:“这位大哥,请问有没有船去洛阳?”
船夫正蹲在岸边抽旱烟,闻言用烟杆指了指一艘看起来能容纳几十个人的客船。
“去洛阳?巧了,那艘船就是去洛阳方向的,再过半个时辰就开船。你运气好,再晚来一会儿可就赶不上了。五百文,每日管一顿饭。”
谢蕴初连忙摸出钱袋付钱,心念一动,问道:“大哥,咱们这船是直达洛阳还是中间会停靠在别的渡口呀?”
船夫撇撇嘴:“你掏几个铜板儿啊还想直达?有渡口就停。”
谢蕴初讪笑:“我就是好奇,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出远门。大哥,咱下一个渡口是哪儿啊?”
“风陵渡。这么多废话,赶紧上去。”
随即被拉上船塞进了狭小的船舱,里面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都是些普通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闭目养神的老人,没人多看她一眼。
谢蕴初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把头埋得低低的。时间过得好慢,慢得像停滞了一样。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船夫的吆喝声、乘客的闲聊声、水流拍打船舷的声音……度日如年。
“开船喽!”
船头传来船夫悠长的吆喝声,船身一震,缓缓驶离岸边。
日光西斜,将密林山石拉出扭曲的影子,喧嚣与厮杀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和焦灼。
李持衡一动不动地站在山坡下,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冕服,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点点血污和尘土,面容苍白紧绷,死死盯着那陡峭的山坡密林。
漫山遍野都是身穿甲胄的士兵,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拨开每一丛枯草,翻看每一块可能藏人的石头,仔细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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