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荞歌再次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将军府里炭盆烧起来的那种干燥暖意,而是一种被厚厚软垫、皮毛和密不透风的车帘裹出来的温热。身下垫着好几层柔软锦褥,后腰甚至还塞了一只恰好能托住身子的软枕,脚边放着铜制手炉,热意隔着毯子一点点往上熏。马车行得也不算快,虽偶尔会被路上的石子颠一下,却明显刻意挑过平缓的路走。
若不是双手双脚都被束着,姜荞歌几乎要以为,自己仍旧是在当初随谢凛北上的那辆马车里。
她睁着眼,许久没动,脑子里的记忆一点点回来。
大雨。
红豆粥。
阿隼那句“姐姐就这么喜欢将军吗”。
还有那双忽然陌生起来的浅色眼睛。
姜荞歌心口猛地收紧,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可才一动,手腕处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她低下头,这才看清自己双手被一条极柔软却结实的绸带束在身前,脚踝也是一样。捆得并不疼,甚至还特意在腕下垫了一层软布,显然是怕勒伤她。
右手掌心也被仔仔细细包扎过,昨日碎瓷刺进去的位置仍隐隐作疼,却已上过药,白布缠得整齐,连血都没有再渗出来。
姜荞歌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份体贴落在此时此刻,反倒比粗暴更叫人不寒而栗。
她被掳了。
不知道离开边城多久,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将军府的人有没有醒过来,更不知道谢凛有没有得到消息。
一想到谢凛,她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昨夜她才因为那封报平安的消息松下一口气。甚至还在想,等他回来后——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踩得很稳,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来人挡住。
阿隼弯腰上了马车。
姜荞歌看清他的那一刻,竟有一瞬间没能将眼前这个人与伤兵营里那个总抱着木板、红着耳朵喊她“夫人”的少年重叠起来。
他已经换了衣裳。
不再是军营里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破了边的粗布短袄,而是一身黑色窄袖骑装,外罩深青色皮甲,腰间束着一条嵌银革带,长靴收住裤脚,肩上还搭着一件玄灰色毛领大氅。那衣裳裁得合身,将他原本一直藏在宽大粗布衣下的肩背轮廓彻底显了出来。
姜荞歌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阿隼其实很高。不是她从前印象里那个尚未长成、瘦瘦弱弱的小少年。
他只比谢凛略矮一些,肩也并不窄。以前在伤兵营里,他总习惯微微低着头,见人时肩背也收着,说话轻,动作更轻,仿佛生怕占去太多地方。久而久之,竟叫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身量。
如今他站直了,肩颈舒展开来,那股原本被故意压下去的存在感便一下子露了出来。
就连神态也变了,他不再垂眼,不再局促,也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像在担心自己说错话的拘谨。他上车后甚至十分自然地在姜荞歌对面坐下,背靠软枕,长腿微微曲着,姿态松弛得像这一路的人马都理所应当听他差遣。
那双浅色的眼睛仍旧好看,只是如今再看,哪里还有半分怯意。
姜荞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看错得离谱,她竟真的把这样一个人,当成了需要自己多照看两分的小孩子。
阿隼见她醒了,眼里反倒先露出一点笑:“醒得比我想的早。”
他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压得轻轻的,依旧年轻,却清亮、从容,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随意。
姜荞歌没有接他的话,她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是谁?”
阿隼微微挑了下眉,像是早知道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一定会问这个。
“姐姐不猜猜?”
“我不想猜。”
姜荞歌声音有些哑,药效显然还没完全散去,可语气却冷静得出奇,“你能在边军里藏这么久,又能在谢凛出城后立刻调动人手,把将军府上下放倒,再悄无声息地将我带出边城。你绝不是什么普通探子。”
阿隼看着她,唇角慢慢扬了起来:“我就说,姐姐真的很聪明。”
姜荞歌皱眉:“别叫我姐姐。”
阿隼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后他竟像没听见似的,慢慢往后靠了靠:“北狄二皇子。”
姜荞歌呼吸一滞。
阿隼望着她,神情平静:“这便是我的身份。”
马车还在往前行,车轮碾过泥泞道路,外头偶尔响起一两声马匹嘶鸣。可这一刻,姜荞歌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像忽然离得远了。
北狄二皇子。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如果只是北狄探子,已足够叫人震惊。可一个北狄皇子,竟然亲自潜入谢凛军中,甚至甘愿装成一个身份普通、人人都能使唤的年轻小兵,在伤兵营里喝苦药、挨军医训,还日日抱着木板来找她学字。
姜荞歌脑中忽然又闪过谢凛前几日告诉她的消息。北狄老国主病危,几位皇子蠢蠢欲动。谢凛正是嗅到了北狄内部争权的气息,才突然带兵出城。
可如今北狄二皇子却根本不在北狄王庭,他一直藏在边城。
姜荞歌心口越来越沉。
眼前这盘棋,显然比他们最初知道的还要复杂许多。
她盯着阿隼:“所以药膳的事,也是你做的?”
阿隼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点:“姐姐刚醒,不必急着问这么多。”
“是不是?”姜荞歌没有让开这个问题。
阿隼同她对视片刻,最后竟笑了一下:“等到了地方,我慢慢告诉你。”
姜荞歌心里却已经明白,至少那件事同他绝脱不了干系,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乱成一团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此时再责问他毫无意义。她不知道身在何处,更不知道马车外有多少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阿隼带走自己的目的。
于是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抓我,是想拿我威胁谢凛?”
这句话落下,阿隼却像听到了什么颇有意思的话,眉梢轻轻一挑。
姜荞歌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便继续道:“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恐怕要失望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与将军成婚不过多久。原本便是皇帝赐婚,并非什么青梅竹马,也算不得情深义重。”
说到这里,她胸口其实轻轻紧了一下,这些话放在刚成婚时,都是真的。可如今再说出来,却莫名显得有些违心。
姜荞歌强迫自己不去想,只继续道:“谢凛是镇北将军,最看重的是边城和军务。他不会因为我一个人便改变战局,更不会拿边军的安危换我。”
“所以你若想用我做人质,让他退兵,或者让他做什么决定——”
她抬眼看向阿隼:“没有用。”
车内安静片刻,随后阿隼笑了,像是真的觉得她这番话很有趣似的,甚至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姜荞歌眉头越皱越紧:“你笑什么?”
阿隼抬起眼:“姐姐。”
“你是不是太低估自己了?”
姜荞歌神色微微一僵,阿隼慢慢坐直身子,眼底笑意还没散:“你以为谢凛不在乎你?”
“你知不知道整个边军的人都怎么看你们两个?”
“你咳一声,他能让军医半夜爬起来。你坐马车坐得脸白,他把主力先遣走,自己陪你一路慢行。你在伤兵营多待半个时辰,他都要叫裴虎过去看。别人多看你两眼,他都恨不得把人眼珠子挖出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反倒深了一点。
“我不过找你写几封信,学几个字,他看我的眼神便像下一刻要把我扔去喂狼。”
姜荞歌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一点:“那只是——”
“只是什么?”阿隼直接打断她,“责任?因为你是他奉旨娶回去的夫人?”
姜荞歌没能立刻接上话,阿隼看着她,眼底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格外认真的神色。
“姐姐,只有你们两个自己不知道。”
“整个军营都知道,你若真从边城消失,谢凛会疯。”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她几乎本能地想否认,谢凛不是会为一个人发疯的人。
他冷静,克制,哪怕面对战争都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怎么可能因为她——
可她脑海里却偏偏不合时宜地闪过太多画面。
喜堂上稳稳托住她的手。
大雨惊雷夜里守在床边的人。
伤兵营外他说“人是我亲自带来的”。
还有灯下那一句——
先顾着你自己,再顾着我,最后才轮得到旁人。
姜荞歌心里忽然乱了一瞬,她强迫自己压住那点异样,冷声道:“你错了。”
“是么?”阿隼也没有争辩,他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等消息传回去,我们看看便知道了。”
姜荞歌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隼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像是觉得先前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神色竟慢慢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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