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四口拿到八两银子,便被赶出侯府。

腊月的寒风往领口里一灌,秦芜才惊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

“阿芜......”赵氏心有余悸地上下摸索女儿:“没伤着吧……咱这就回家,以后饿死也再不来这地方了。”

秦芜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温声安抚:“方才在堂上是险了些,可到底没吃亏,工钱也一分不少,不算亏。”

赵氏觑一眼她的神色,看上去不似逞强:“唉,他们也养大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前世家人就说她是铜皮铁骨的生意心,蒸不熟煮不烂。只要不是真枪实弹的伤害,那些折辱不过是刮过耳畔的风,掀不起浪,也留不下痕。侯府的体面、旁人的眼光,在生存跟前半文不值,她全不在意。

四人一起往巷子口走,刚走出逼仄昏暗的夹道,秦芜脚步一顿。

几步开外,停着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车旁,站着个带刀的随从。

那随从见他们出来,上前两步,抱了抱拳:“秦娘子,我家大人有话跟你说。”

赵氏和两兄弟脸都白了,宛如惊弓之鸟,赶紧护在秦芜身前。

秦芜拍拍两个哥哥的肩:“没事,裴大人方才救了咱们,若要为难,何必等到现在。”她让他们在前面的避风处等着,自己走到车前。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裴聿半张脸。

“秦娘子,方才裴某出于排查隐患的职责,贸然出言揭穿。未曾查明隐情,险些连累姑娘受无妄之灾,是裴某的不是。”

秦芜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特意赔不是,真是胸怀若谷,不计前嫌啊。

她随即也打起官腔:“大人言重。您不知内情,秉公排查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最后是大人救了民女一家。这一出一进,也算是两清。”

说罢,她福了福身:“夜深风寒,大人慢走,民女告辞。”

“等等。”

秦芜脚步微顿,缓缓回身问:“大人还有事?”

“给你。”

裴聿指尖微动,一枚小东西从车窗里弹了出来,秦芜隔空接住。

秦芜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枚碎银。

她足足愣了数秒才回过神,这哪是不记仇,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裴聿看着她,淡淡道:“这银子我还给你。多亏你当年拿它砸我,骂我空有傲骨,一无是处。”

“那个......年少无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芜,我留着这枚碎银,就是为了时刻提点自己,努力挣一分功名,让老百姓不必再受权贵欺压。”

秦芜抿了抿唇,咬牙认下功劳:“能帮助大人成长,是民女的福气。”

裴聿一噎,倒没料到她脸皮竟变得这般厚,眼眸微眯,打量她片刻。

他本以为,飞扬跋扈的假凤凰跌进泥里,只会哭天抢地地等死。没成想,还真能在泥淖里刨出食来。这份死皮赖脸求活的劲儿,倒比她以前在侯府穿金戴银时顺眼多了。

今日这场风波因他而起,险些让她丢了性命,他想应当补偿一下,也算两不相欠。

“我叫你来还有一桩事,你今日做的汤品很适合老人家,我外祖母来年二月底满六十寿辰。我家人丁单薄,也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虚礼讲究,也不请外客,只用摆一桌精致些的家宴即可。不知能否接席?”

秦芜眼睛骤亮,“老夫人可有什么忌口?平日里脾胃偏寒偏热?寿宴可有要避的菜式忌讳?民女回头拟个菜单子,先送与大人过目。”

“忌口不多,只忌油腻生冷。菜单你看着拟便是,酬劳按京里正店头厨的价算。若应下,年后我差人送信,提前带你去宅子里认地方、看灶房。”

“民女应下了,回谢大人关照。”秦芜又福了一礼。

接了这么一桩大买卖,她方才的郁气烟消云散。再抬起头时,没忍住眉眼一弯,冲他展颜笑了。

冬夜寒风将她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洗净了灰泥的素脸上也略显苍白,但眼底漾开的清亮微光,如寒夜冻湖上骤然碎开的一角冰层,透出底下清凌凌、活泼泼的春水来,明媚得直晃人眼。

裴聿目光落在她脸上,略一怔忡,连话都没说便放下车帘。

“回府。”里头沉声吩咐。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秦芜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这人真是一板一眼得有趣。

她转身往避风处走,赵氏三人正踮着脚往这边望,见她平安过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三妹,他没为难你吧?”秦卓问。

秦芜将碎银弹起,稳稳接在掌心,揣进怀里笑道:“没有为难,反倒得了一桩活计。裴大人外婆来年二月底六十大寿,年后办一桌家宴,请我上门掌席,给的是酒楼大厨的价钱。等咱们过完年,正好接下这单生意。”

三人喜不自禁,秦凡憨笑着直搓手:“那敢情好!三妹这手艺,莫说一桌,便是十桌也做得!”

“咱们走吧,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回村。”

四人裹紧衣裳,踩着夜色往城外走,八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连呼啸的寒风,都似是没那么刺骨了。

......

这八两银子对秦芜来说,是她在这个世道立足生根的第一笔本钱。

她算了算,之前摆摊攒了两百三十文,侯府工钱八两整,加上裴聿那一枚碎银,约莫一钱重,抵一百二十文。

拢共是八两三钱五分银子,合八千三百五十文。

她将这笔钱分成四份用。

第一份,拿一两银子出来。五百文给秦三郎抓药敷腿。再买两斤棉絮把破被子絮了絮,这样夜里再也不用受冻。

剩下五百文买两斗糙米、一斗白面,打半壶菜油,再称半斤盐,把家里的粮油菜料备足,不用顿顿啃红薯就咸菜。

第二份,拨出五百文打带棚推车。

秦凡秦卓去后山砍杂木,又去铁匠铺打车轴、铆钉、铁搭扣,再买两斤桐油刷一遍防水。

用了三天功夫,带棚推车就打好了。

秦三郎手巧,选的都是后山干透的硬杂木,车轴铆钉打得扎实,棚架支得高,三面围了厚草帘,挡风又保暖。车身刷了两遍桐油,黄澄澄的亮堂,推起来稳当,比原先的破板车能多装两倍东西。

第三份,拿三两银子备货和缴税。

十斤绿豆运回家,灶台边一字排开五只瓦罐发豆芽,管够摊子用。

又补了半斤八角、桂皮、花椒,把老卤汤的底味熬得更厚。

每日收的猪下水翻了倍,新添了卤豆干、卤鸡蛋两样素卤,一文钱一块,苦力们花两文就能配着麦饭吃,客单价低了,走量反倒更快。

剩下的一贯多钱,她特意跑了趟西市的市易署,缴足一个月的摊税,定下了市集入口处的固定摊位。

码头虽是人流密,可终究是散客野地,天天要抢地方,还容易遇上泼皮滋扰。

西市是京里正经的官办市集,缴了税挂了牌,就能堂堂正正摆上三四张小方桌,挂起“老秦家馄饨”的木招牌,不光能做脚夫货郎的生意,连城里的住户、铺子里的伙计都能来坐,客群稳得多。

最后余下的四两多银子,她全用粗布包好封进木匣,一分不动。

一半留着应急,头疼脑热、摊子有变故时不用伸手求人;另一半慢慢攒着,凑租铺面的本钱。

等过了年赶集,再买半斗花生种。开春地一化冻,北坡那三亩沙地全种上花生,秋后收了自己榨油,卤味和馄饨都能用,成本还能再降一截。田埂边顺手撒点葱籽韭菜籽,往后配料不用天天去市集买。

秦家上下没人有异议。

从前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熬到秋收算一年,没人把日子算得这么细、这么远。

如今,听秦芜一安排,仿佛眼前这破草屋、这三亩薄地,真能顺着她的话,一步步变出踏踏实实的日子。

......

祁珏忙了一上午的账册,早膳也只用了两块点心,胃里空落落的,莫名就念起秦小娘子家那碗鲜热的馄饨。

入冬后他常差祁青去打包,今日得空,便索性自己带了祁青往码头去,想着顺路吃一碗热的。

可到了老地方,墙根空荡荡的,往日里冒着白汽的摊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祁青左右瞅了瞅,也纳闷:“往日这个时辰正忙呢,怎么今日没来?”

祁珏拦住个扛着麻袋歇脚的脚夫,温声问:“敢问兄台,常在这里卖馄饨的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脚夫乐呵呵道,“秦小娘子搬地方啦!人家如今鸟枪换炮,去西市市易司过了明路,租了个正经的带棚摊位。公子若想吃馄饨,得去西市东街那头找咯!”

西市东街,人声鼎沸,骡马交错。

秦芜的新推车支在街角的一处避风向阳地。

黄澄澄的桐油车身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光,厚实的草帘挡住了大半穿堂风。车沿上挂着块新刨的榆木招牌,刻着“老秦家馄饨卤味”六个字,字迹朴拙,却清清楚楚。

车上并排嵌着两口大铁锅,底下两个红泥炭炉烧得正旺,碎炭饼不冒黑烟,只透着暗红火光。

一口大汤锅咕嘟着奶白的鸡骨馄饨汤,旁边一口深铁锅焖着红亮的卤味,大肠、肺片、猪头肉浸在浓卤里,锅旁码着卤豆干、卤鸡蛋,油光水滑,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车前支着四张干净的方桌,早坐满了卸货的脚夫和来往的行商。

“三碗馄饨,切三十文的卤肉,拼一盘干子!”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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