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南山丑
宋国形势严峻,卫晋作为盟友,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公溃败。
毕竟郑伯一直有扶立公子冯为宋君之心,公子冯一旦上位,必然倒戈,到那时卫国可扛不住郑国。
他来不及等急子回来,先将国事交付给左右公子,翌日,大军聚于郊外。
姜秾儿听闻国君即将出征,她一早对镜梳妆,换上国君夫人的装扮,亲自来郊外相送。
卫晋看到秾儿的车马,面带惊讶,接着转为狂喜,快步向前。
他以为昨日之歌会让秾儿疏远于他,他没想到她会前来相送。
一只手抬起,马车前的帷帐缓缓掀开,美人含笑,清艳独绝,卫晋呆住了。
美!极美!可如此灵动俏丽,却是自大婚之日后,他第一次见。
姜秾儿看着眼前呆住之人,嘴角笑意加深,她伸出手,“君上扶我一把。”
“嗯……好……”卫晋如大梦初醒,连忙伸手扶住美人。
姜秾儿下车,两人面对面。
“闻君出征,秾儿万分不舍,望君上一路平安,秾儿在新台日夜盼君归来。”
“秾儿!”听到此言,卫晋神色动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歌声之后,她仍来相送,为他而忧,秾儿定是也对他有了情意。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面上轻轻摩挲。
“多谢夫人相送,寡人必定平安回来。”
“秾儿。”卫晋凑到她耳畔,声音压在两人之间,“闲言碎语莫要放在心中,我对汝爱之喜之,今生不变。”
“好。”
卫晋不顾礼仪,低头在她的眉心烙下一吻,转身登上马车,“出发!”
大军开拔,三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可眉心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卫侯出征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临淄,禄甫刚回国没多久,便收到了郑伯的书信,再次率军出征。
因着国君连续率兵出战,为了筹备粮草,国仲作为大夫这段时间亦忙得脚不沾地。
他暂时无法给姜朝上课,不过姜朝尚年幼,不急于这一时半会,他干脆给他放了个假。
姜朝最近甚是无趣。
大哥忙于国事,姐姐天天跟在大哥身边帮忙,二哥三哥要上课,唯一能陪他玩的也就只有彭生。
彭生比他大几个月,可姜朝毕竟不是真的幼童,小孩虽最可爱,可逗时间长了也无趣。
“鱼,准备马车,我们出城采花。”
如今秋光正好,白蘩佩兰等正值采割之际,正好可以采来制香,送与亲朋长辈。
“唯。”
姜朝给母亲禀明了一声,就带着几个侍卫,乘车去了城南处的牛山。
到了牛山,姜朝拿着个小铲子,在山上四处闲逛,寻找合适的制香之物。
“公子那有一片泽兰。”鱼看见不远处的微红花,大呼出声。
“走,过去。”姜朝眼神一亮,拿着小铲子快步跑过去。
“小心采摘,只采花叶即可,莫伤其根,来年还能再生。”姜朝上手采割,嘴上还不忘叮嘱一句。
他一边采,一边思索着该做个什么。
佩兰清新淡雅,能安神助眠,不如做成枕头。
兄长和国夫子忙于政事,甚是操劳,以佩兰为枕,倒是正合适。
将佩兰采好,小心收于筐中,几人又接着寻找其他合适的香料,艾蒿辛夷香茅通通收入筐中。
姜朝刚采完一株香茅,雨丝穿过树叶的缝隙,滴落在他的额头上。
下雨了。
姜朝抬头,只见苍穹稍变暗淡,阴云密布,似乎随时准备降下一场大雨。
“公子,这雨很快就下大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吧!”
“好。”
鱼把姜朝抱起,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头,用衣袖为他挡雨。
一旁的几个侍卫背起竹筐,在前面开路。
天上的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只差最后一声轰鸣,便要倾盆而下。
“那有个山洞!”
“快,快进去。”
他们一行人刚迈入山洞之中,大雨倾洒,劈里啪啦的打在地上。
“还好,躲进来了。”鱼看着洞外的大雨,长舒一口气。
姜朝打量了一下洞中,没有发现什么动物的粪便,又看洞中有一个残留下来的火堆,心中稍稍放心。
这个洞应该是猎人柴夫躲雨之处。
“把火升起来,先把身上湿的衣服脱下来烤烤。”
“好。”
侍从取出火石,熟练地敲击,很快便将火堆点燃。
火堆点燃,几人脱下外衣,晾在一旁烤着。
姜朝刚才被鱼小心护着,身上倒是没怎么湿。
“公子快来烤火。”一群侍卫坐在火堆旁,鱼向着洞口的姜朝唤了一声。
姜朝走来,盘腿坐在火堆旁,望着洞外连绵不停的雨,有些担忧。
若雨一直不停,今夜恐怕难回宫中,母亲该担心了。
他正担忧之际,一片肉脯递到了他的面前。
“公子莫要不乐,且先吃块肉脯,此雨来得急,定也去得急,天暗之时必能回宫。”鱼开口劝慰。
坐在姜朝另一边的侍卫谷也开口:“公子出行是为雅事,何须为一场雨而坏了心情,不若我为公子歌?”
能当公子的侍卫,出身自然不算很差,大多都是国中士人之子,自然也通晓礼乐。
为公子助唱,为公子助舞,皆是常事。
姜朝看他们为他而虑,自然不忍拒绝。
“君且唱之。”
谷看公子同意,也不扭捏,直接开口唱:“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火堆旁的其他人听着歌声,为他打着节拍,谷高亢富有感染力的歌声,在洞中回响。
姜朝听谷如此赞自己,自然也为之回歌。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儿童清亮激昂的声音穿透雨幕,响于林中。
姜朝刚唱完停下,雨幕之外,歌声传来。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竟是他刚才所歌之诗。
听到此处还有别人,几个侍卫抓起身旁的佩剑,目光死死盯着洞口。
鱼朝雨中开口:“何人在此?可否一见?”
雨中无声应答。
稍稍片刻,大雨之中出现了一个身影,身影朝着洞口而来。
来人停在洞口,并未迈进:“小人南山一猎户,闻贵人之音,向往歌中武士之勇武,贸然学之,望君勿怪。”
洞外之人声音清朗,显然年岁不大,姜朝开口:“外面雨大,先进来避雨吧。”
洞外之人听到声音,才跨入洞中,在洞口处放下手中之物,脱下蓑衣,待身上寒气消散,才向众人走去。
少年走到火光处,面容露出,姜朝望去。
少年身形偏瘦,长相普通,额前碎发略长,挡住了眼眸,却挡不住身上的野性。
“南山丑拜见贵人。”
“无须多礼,先来烤烤火。”姜朝抬手点了鱼的方向,“鱼,往旁边挤挤,给他腾个位置。”
南山丑也不推辞,欣然入座。
谷看着南山丑,心中警惕,面上却很平静,状似随意开口:“君住南山,怎跑到牛山了?”
“今日在南山碰见一赤狐,颜色极正,想要活捉,不料此狐极为矫捷,竟一路追赶来到了牛山。”
“那可抓到了?”
“抓到了。”
姜朝听到少年抓到了,为他高兴。
狐在如今为祥瑞之兽,深受贵人们喜爱,一只颜色极正的狐可换万钱,顶一户人家数年的收成。
能抓到这只狐,少年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了。
“我刚在洞中唱兔罝,听你刚才所唱一字不差,可是以前学过?”
“吾为城外野人,家中贫寒,有何资格能学之,今日逢此大雨,倒是有幸聆听贵人之乐。”
姜朝面露惊讶,接着化为惋惜,长叹一声。
如今这个世卿世禄的时代,虽有庠序之教,可国人都未必能入之进学,更何况城外的野人。
今日方知有教无类这四个字,于这个时代是多么振聋发聩,儒家在现代虽多有诟病,但仅凭这四字,孔子不愧圣人先师一称。
眼前的少年,可惜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
“你喜欢刚才的诗吗?”
“喜欢!”
“那好,每三日辰时,我会在城东淄水畔颂诗,若你不嫌我年幼,可来一听。”
他没能力改变如今的世情,但他可以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他尚且年幼,所学也不多,不足为师,但他可以把自己所学的内容分享出来,让一些人也可以学习。
少年眼光一亮,立刻屈膝跪下:“丑愿拜君为师。”
姜朝连忙将他扶起,“我才学浅薄,不敢为师,你我共学之。”
洞外雨停,阴云散去,光透过层层树林照入洞中。
姜朝向外望去,“雨停了,我要回家了,三日后,别忘了到淄水河畔。”
“我等着你。”
周围的侍从已经穿上了外衣,背上了竹筐,鱼抱起姜朝往洞外走去。
南山丑怔愣地望着远去之人,猛然拿起洞口的东西,追了过去。
“小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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