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余突厥狼骑将整座贺真城围成了铁桶。
城北的千仞绝壁映着夕阳,像一柄锈红的巨剑插进云端,正门与东门前的尸骸已堆成斜坡,那是两天一夜突厥人用尸体填出的攻城路。
第一日的冲锋带着轻蔑。
突厥可汗的金狼纛下,三千附庸部落的奴隶被驱赶着,扛着云梯前进。城头守军的箭雨在第一波密集之后,不可避免地变得稀疏起来,这让敌军行进速度加快,第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一名先锋官从尸体上拔出一支箭,仔细查看那箭身,发现竟是屋梁被凿拆下砍削而成。“城内连箭都造不起了,大伙儿冲啊,夺旗者赏黄金十两。”先锋官大声传令,转头大笑,然后突然扑地不起,脑后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出手的正是把守正门要冲的唐烈风。青衣少年手持三尺长剑立在垛口,剑锋过处,三架云梯连同攀附的胡兵如割麦般倒下。他不发一言,出手如电,他面前的突厥兵仿佛被无形的浪潮冲刷,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就一茬茬、一排排消泯于风中。
青衣少年的内力之强、杀意之狠,已经超出了兵卒哪怕是江湖高手的认知。两日来对上他的突厥将士无一合之敌,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七丈之内就没有第二个能站着的。
第二日的厮杀混着铁腥。
突厥人拉来二十架回鹘弩车,浸透火油的巨箭将东门城楼烧成火炬。守军竟也从火中推出二十架蹶张弩,正是前日宇文璟趁突厥大军未至,提前让人去石髓驿搬来的秘密武器。
这二十架蹶张弩机在伏击石敢当的战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经过再次改制,机括响声如雷震,铁翎箭贯穿三名突厥兵后余势未消,带着尸体跌落在突厥主将面前。
一发重箭杀人有限,主要作用在于提振士气。两军交战,气盛则力增,气衰则阵崩,所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夺心之势,胜于万刃。
最让对方主将心惊的是,守军城墙箭楼中有一能拉九石弓的神箭手,箭无虚发、毫无停歇不说,杀的还全是战场指挥官。每一声带着尖锐呼啸的箭矢射出,都意味着一名百夫长及以上将官毙命,这让攻城的中下级军官人人自危,不免自乱阵脚起来。
殊不知那是神箭手正念和宇文璟轮着上阵开弓,打的同样是震慑敌人的目的。不过宇文璟的胳膊已经开始打颤,他确实能开九石弓,但架不住一天开几十回。他跟正念不同,还肩负了战场指挥的责任,这种心智和身体的双重损耗,也是他戎马多年不曾遇到的。
驸马唐司雅,已经是站在墙头的第八天,他的脊梁正承受着比祁连山更重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是刀剑临身的寒意,而是军报字缝间,上万将士性命的重量。对他而言,江湖对决,败了不过一条命,而将军的失误,只会在他人的坟前显露全貌。这个压力是唐司雅从未想过的,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更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承担的。
打到现在,虽然名义上他还是贺真城的最高指挥,但真正的指挥权已经转交到了宇文璟手里。
前五日的战斗中多少还有些遮掩行事,毕竟让晋王世子指挥吐谷浑的禁卫军和城军,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晋王世子对战局和战机的把握能力,很快让唐司雅和他的副指挥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将指挥权让渡。
慕容氏的军队明面上是追随驸马,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慕容峰为何而来,尤其经过白日的拉扯及寡断,全军丧失了突围机会,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如果还想在突厥王军的围困下赢得一线生机,那有且只有晋王世子能担此重任。
残阳如凝血,双方都在喘着最后的杀气。
正门瓮城的尸体堵住了千斤闸,突厥重甲兵踩着同袍的肚肠往上爬。守军正在把烧融的铅水一层一层地泼下,却见胡骑阵中突然裂开一条通道,上百头披铁甲的牦牛被火油点燃,正发狂地冲向城门。
难怪昨晚的攻城雷声大雨点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半宿,原来突厥人也玩起了心眼,暗地弄了来这个“秘密武器”。
“放滚石!"银色盔甲的将军吼声未落,一道黑影从城头鹰掠而下,只见一条软鞭缠住牛王鼻环,黑影则借力翻上牛背,竟引着火牛群反冲敌阵。
这一招真是极险也极妙,稍有不慎唐一禾就可能被牦牛顶死,或者被火油烧焦。待骑着牛王颠簸冲出去百米后,唐一禾起身弃牛,一招平沙落雁向后掠去,同时腰间血刀出鞘,刀影过处绽开团团血花。
不知道砍翻多少人后,唐一禾终于抓住了慕容峰从墙头甩下的铁索,当铁索带着她的身体往上升时,唐一禾似乎真的听到了手上的刀,发出了龙吟般的颤鸣。
鏖战至此,突厥人折损近万,但处罗叶护的亲卫“血狼骑”还未出动。
守军箭矢耗尽,就连护卫高手们握剑的手虎口崩裂,内力也隐隐有枯涸的迹象。
唐一禾也快支撑不住了。她真气倒还充足,就是不眠不休地顶在一线砍杀,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后,她特别想去如厕。但整个墙头只有她一个女子,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解开裤头就尿,或者拉到桶罐里往下倒,真的是要憋死了。
“文璟,你看突厥人的进攻,是不是放缓了?”唐一禾守的垛口已经没有突厥兵敢露头,她提着刀跑到另一处明显压力较大的垛口帮忙,然后准备下城墙找茅厕去,就看到宇文璟从箭楼下来巡防。
宇文璟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唐一禾,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今日未时起,敌军攻势就开始泄了,大伙儿再坚持下,最多到戌时,突厥人必退。”
此言一出,城头的守卫顿时觉得精神大振,出刀拉弓都更有准头。宇文璟则一把拉过唐一禾往箭楼上头走,来到一处转角时,他不露痕迹地转身挡住通道口:“这里左右都看不到,是个死角。”
唐一禾心中大喜,顾不得尴尬,赶紧解决当前最紧急的问题。虽然想着文璟不是外人,但当她整理好转出来时,还是无法直面这个“内人”,提着刀飞快地跑了,那就再杀几个突厥蛮子泄愤吧。
果然当天边洒下第一抹暗色时,原本悍不畏死、嗷嗷进攻的突厥狼兵,突然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然后开始潮水般地撤退。当最后一支敌军的号角声,终于消失在血雾中时,战场上慢慢变得死寂,只剩下贺真城墙上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精疲力竭的守军们耳朵还在嗡鸣,一时分不清这寂静是真实还是失聪的错觉。直到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突然跪倒,大喊一声“退了,真的退了,我活下来了!”,其他劫后余生的军士们才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之处,没有人知道,谁能活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武功再高,终也有力竭的时候,出身再好,死神面前一视同仁。
战后清点伤亡、抚恤行赏、以及警戒探讯的事情自有宇文璟来办,唐一禾只领了清扫的活儿,她随意塞了几块馕饼果腹,然后就跟城内百姓们一起,提着水桶爬上城墙。
看着血水顺着砖缝流成小溪,在壕沟里汇成暗红色的漩涡,唐一禾觉得身上的杀生罪孽似乎也洗掉了一些。她很不喜欢杀戮,偏生又杀了这么多人,但她毫不后悔杀掉那些对阵时要取她性命的人,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任何经历过战争,见证了生死的人,思想上都会有所变化,唐一禾也不例外。她感觉她需要重新思考很多问题,比如她究竟想要什么?代价如何?报仇的终究目标又在哪里?还有就是烈风——他已经快绷不住了,不能再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师姐,天色已晚,看样子要起风沙了,还是回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唐一禾身后的唐烈风,见伫立在城墙上的她拎着空桶一直在发呆,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文璟收到宗子的传讯,要我们去房中等他,商议下一步计划。”
“你觉得文璟能成事吗?”唐一禾没有回头,仍是眺望远处。
“文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姐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唐烈风的话永远没有遮掩,直白简短,“他会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你要不要跟他走?”唐一禾微笑转头看着唐烈风。
战尘初定,几日没细瞧他,怎么变化这般大?唐一禾暗暗心惊,此时的唐烈风眸底像淬了碎星,目光一转便透着凛凛寒意,面颊虽沾了风霜,反倒衬得轮廓愈发清俊,如同新磨的霜刃,俊美得近乎灼目。唐一禾只扫上一眼,便觉那光华逼人,竟再不敢迎上他的眼。
唐烈风见唐一禾移开了目光,眸色沉了沉,轻声回答道:“我只想跟着师姐走。”
唐一禾心中一动,觉得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于是拿话绕着先圆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石敢当既然已经死了,找唐至雄报仇的事儿,也不急在一年半载。就算我们把他杀了,罗城也还是司徒隐的地盘,这个报仇不过瘾。”唐一禾鼓气勇气抬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既然你我都信文璟能成事,不妨跟他走。宗子跟他图的是陇晋,慕容峰图的是安西都护府,我们就图一个蜀地,我不信拿不下。”
“师姐是喜欢文璟的吧?你要选择跟文璟走,我自然跟随。”唐烈风仿佛没听到唐一禾这一大段话一样。
“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你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唐一禾对前面的问句避而不答,伸手去拉唐烈风衣袖,“走了,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师姐不过是一小土堆,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后,自然明白群峰之上有更高的山。”
“除非师姐你是厌了我了,觉得我事事不如文璟,以及大师兄,不想教我了。”唐烈风心下烦闷,别扭地躲开唐一禾伸出的手,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哎,你你,刚觉得这一路成长了不少,怎么又闹上小孩脾气了?”唐一禾从未觉得如此词穷,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儿上。分明是想让他得到更好的历练,格局眼界学文璟,为人处世学宗子,生财敛财学金雲朗,行军打仗学慕容峰,师弟学习能力既强又能吃苦,这一通淬炼下来,还不得一跃成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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