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点点头,其实在杀进城的当日,她就已经跟唐烈风和宇文璟大致说了一遍,由于担心二人骂她不顾安危、肆意妄为,只是掐头去尾说了大概,将其中细节咽下不谈。
现在没办法了,唐一禾只得老老实实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只说得三个听众脸色精彩纷呈、惊怒交加,尤其是穹庐殿中救助吐谷浑王、返回帮助公主治疗羊角风、被擒后锁在王后密室这三节,让三人同时深吸冷气,反应各异。
当唐一禾说到她在穹庐殿横梁上,偷偷朝三名禁卫军的头顶射了三根毒针时,唐烈风就忍不住跳起来:“不是说去偷尸体的吗?怎么又出手了呢?一打五,你不要命了吗?”
那边宇文璟凉凉地说:“别打断你师姐,一打五才哪跟哪,‘玉面罗刹’可是以一敌百的。”
一时间唐一禾竟分辨不出宇文璟是不是在阴阳她,好在大师兄给了支持:“一禾做得很对,王是个好人,他不应该那么憋屈地死去。”
可听完穹庐殿里发生的全部事情后,就连唐烈风也不得不承认,师姐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不然现在四个人不可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如果没有吐谷浑王的临终安排,慕容峰就不可能活着。如果慕容峰死了,就没有他带兵来援一事。也就是说,如果唐一禾当时在穹庐殿只是看热闹,但现在看热闹的就是国师了——没有慕容峰那一万精兵,他们在贺真城根本熬不到谈判的时候。
然后说到夜探公主殿时,宇文璟一开始就表示了反对:“这一趟不走好了,直接跟‘雪喉娘子’撤出王庭,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还好你提前把王的扳指给了楼姑娘,不然又是一个大麻烦。”
唐一禾心里想但没说,岂止给了扳指哟,还有朱公宝库的钥匙,那才是个最大的麻烦呢。还有就是把碧螣也一同留给了楼一一,不然她们可出不了那间可怕的密室。
唐烈风和唐司雅则是在唐一禾从横梁上折返跳下,去给公主灌药施针时,同时发出了惊呼,只不过一个喊的是:“你回去干嘛,你管她生或死呢!”
另一个则是感叹:“你不回去好了,我就是要让她生不下孩子。”
“啊?”这下轮到唐一禾吃惊到跳起来了,“难道,可是,那也是大师兄你的孩子啊?!”
“不被父母同时期待降临的孩子,还是不要出生为好。”唐司雅淡淡的一句话,让唐一禾明了大师兄心中的恨意——恨到不希望再与公主有任何的瓜葛。
但是,他能吗?
想到这,唐一禾心中重重一沉,血蛊的事情绝对不能提。现在她跟大师兄的命都绑在了公主身上,在这关键当口提这个,除了让唐烈风发疯、以及让大师兄悔恨,实在于事无补。
“难怪我在给公主扎针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她的脉象不对,像是被人做了手脚,才会刺激羊角风剧烈频繁发作。”唐一禾终于解了一个小小的惑,也很为她当时的选择不值,“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跑了。”
最后说到被关押在王后密室时,她睁眼看到的是“人药合龛”时,大师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太可怕了。”
这样的反应是唐一禾期待的,她立刻跳了起来,抱住大师兄的胳膊:“对对对,还是大师兄懂,当时我那个绝望,还有,你们知道那个药人是谁吗?是苏里啊!正是姜玉琳爱得发狂的小情郎,啧啧,你说一边在情书里写下浓情蜜意,扭头就把小情郎做成那个模样,啧啧……”
“还是说回你睁眼后,密室里发生了什么吧。”宇文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唐楚玉在说话。
唐一禾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被宇文璟打断颇有些不爽,但还是把除了“血蛊”的所有细节,都极尽所能地讲述了一番,只把唐烈风听得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直到听到楼一一把王后抹了脖子,他才长吁一口气:“当日是我错了,想把楼姑娘杀人灭口,她确实是女中豪杰,回头我给她赔礼道歉。”
唐一禾莞尔,她一直知道烈风跟楼一一之间有些龃龉,现在他肯主动认错,以后相处就容易多了。
这一番述说一直说到亥时中,唐一禾才将所有细节交代清楚。唐一禾正想再喝杯茶,润润嗓子,大师兄唐司雅却站了起来:“今日不早了,也说得差不多了,一禾我们走吧,晚上大家各自思量,明日一早再议对策。”
“啊?去哪?”唐一禾不明所以地站起。
“你的房间在后院,是原郡丞女儿出嫁前的屋子,我让人拾掇出来了。”唐司雅颇有深意地打量了三人一番,才示意唐一禾跟他走,“蛊毒已经解了,也都在一个院子里,能照应得到。”
三人一直默契地不去碰的窗户纸,终于被大师兄捅破。唐一禾只能抬脚跟着大师兄往外走,这时唐烈风却跑过来,将外袍脱下罩在唐一禾头上:“风沙大,我送师姐过去,大师兄,我的房间在哪里?”
“我带她过去就行。”唐司雅拦住唐烈风,笑着说,“贺真城小,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确实安排不过来。你今晚就跟世子挤一挤,反正同睡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一晚。”
唐一禾隐在衣袍下的嘴角高高翘起——大师兄也是个妙人啊。
不过当看到大师兄把她带到房间后,不仅没有开门避嫌,反而进屋后关门坐下,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大师兄从未有过的、极其严肃的脸。
“我长你九岁,自小教养你,现在托大称一句‘长兄如父’也不为过,就不避这男女之嫌了。”唐司雅不绕弯子,上来就直奔主题,“一禾你跟师兄直说,是心仪晋王世子吗?”
“啊?”唐一禾可是被惊到了,连连摆手说,“没有的事儿,齐大非偶,我有自知之明,欣赏之意肯定有,爱慕之心没,没有。”
“那就好。”唐司雅严肃的神情未变,“宇文璟相貌武功均为上上之选,气度见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你欣赏他再自然不过,我也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男子。”
见唐一禾连连点头、安心受教的样子,唐司雅才恢复到平日温和的样子:“好在我们一禾脑子清醒,晋王世子要争天下,肯定是要走联姻的路子。成功了,就是天下共主,那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不成功就是死于非命,年纪轻轻守寡可不是条好路。”
“呃,大师兄,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远。”唐一禾弱弱地争辩说,“先不说我对文璟无意,文璟他对我,也是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的。”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嗯,那就更好了。”唐司雅简直要压不住嘴角弧度了,“枉我还暗自揣度了他一番,以为他想吊着你,让你替他卖命,回头再把自个儿都搭进去。好了好了,是我小人之心了。”
唐一禾也放下心来,刚把师弟的外袍扯下,准备叠起放好,却听大师兄又来了一句:“那你觉得烈风怎么样?”
“烈风自然是好的啊,正如我是您教出来的,他可是我教出来的呢。”唐一禾颇为自豪地说。
唐司雅哑然。师妹说得没错,唐烈风还真是她教出来的。因为师傅不喜欢唐烈风,并没把他写入弟子名牒,所以唐司雅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少年,也是一直不咸不淡。这些年来,他从未正经八百地传授过他武艺,只是在师妹带着他过来讨教时,答疑解惑时没有避讳他而已。
虽然在洛川山中共处八年,唐司雅并未多注意过这个少年,他只是从唐一禾嘴里知道,唐烈风的功夫练得不错。但在师傅的授意下,小师妹的招式也才学个一鳞半爪,他练得再不错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最多只是内力有所成,以后命活得长点罢了。
不曾想,在吐谷浑再次相见时,不仅小师妹成长为一阁之主,那个哑巴般的少年更是在武学上走到了他都未曾达到的高度。唐司雅觉得他简直就是个瞎子,不仅看不清接近他的慕容氲的真面目,更差点耽误了这两个绝顶聪明、惊才绝艳的孩子的前途。
见唐一禾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唐司雅笑了笑,坚持问道:“我是说,你有没有对烈风,动过别的心思?嗯,他长得那般好看,又对你掏心掏肺的。”
“啊?”唐一禾今天第三次跳了起来,“哎哎哎,大师兄您可别乱讲哦,我对烈风,就跟您对我一样。”
见唐一禾反应如此之大,否定得如此坚决,唐司雅也收了心思,心想这丫头还没开窍,跟她讲这个为时过早,有这功夫还不如跟她讲讲“九转心经”和《毒经》呢。
算了,顺其自然吧,只要不被宇文璟骗了就行。唐司雅想到这,心满意足地起身走了,留下内心复杂的唐一禾,呆呆伫立中宵,久久未能成眠。
她自然不是大师兄认为的没开窍,而是对于师弟唐烈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
不可否认的是,多年相处下来,唐一禾看护者的身份是占了上风的。唐烈风看起来稳重又强悍,那是因为唐一禾教他不懂就闭嘴,多看少说不犯错。烈风他内心单纯,经事不多,这一路走来确实是个出色的打手,执行力也强得惊人,但在思想上,多少还是依赖着她和宇文璟,这让唐一禾如何生出别的心思来?
但唐烈风的优秀也出乎她的意料。他成长得太快了,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智,哪怕是模样都一天一个样,回想他在城墙上看她的时候,她下意识都想后退。正因为他太优秀了,这让唐一禾深信,唐烈风现在对她的这点模糊的好感,等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见过更璀璨的人后,就会消失在他成长的云烟里。
想到这,唐一禾突然生出烦闷之感。怎么来来回回就绕不开这点男女小心思呢?就不能坦坦荡荡地做好搭档、好朋友吗?这样的话,还是跟唐楚玉相处舒服,君白术也行,两边都没想法。
咦?不对,君白术是有想法的,只是不是对她。想到这唐一禾精神又振奋起来,辗转反侧更加睡不着了。
君白术心仪宇文璟,唐一禾很早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二人智力相当,头脑契合,无论是在一起下棋解题,还是谈天说地,君白术的眼睛基本锁死在宇文璟身上,挪都挪不开。他关心宇文璟的身体甚于任何人,在天谷山时,宇文璟受了腰伤,他恨不得三步问一句,要不要帮他处理一下。之后更是每日切脉,调整用药,而且从不谈钱,这让唐一禾大为恼火。只是唐一禾谁都没有说,她觉得她可能比宇文璟都要知道得早。
哎,要是楚玉在就好了,不知道他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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