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源寺香火很旺,每日都有香客送来大把的香油钱。
偏偏那两日上山的人却出奇地少。沈须臾与辽人在山里周旋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那些人不急着杀她,他们想要活口,好将人带到军前,作为威胁沈威的筹码。
走投无路,为了活命,沈须臾潜入寺中想偷一口饭吃,却被寺里的小僧发现,当做乞丐,驱狗似的往外赶。
外面辽人正张开口袋等着。
沈须臾又累又饿,虚弱至极,根本无应对之力,只能执拗待在寺中不肯出去,那群小僧便将她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混乱间,她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怕被人认出来,只能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满嘴皆是混着尘土的血腥气。
突然,一道脆亮的声音响起:“你们干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们一群人打一个,我去告诉清圆方丈!”
小僧唯恐受罚,纷纷四散而逃。
周遭安静下来,风过树摇,落叶纷纷。
脚步声从远到近,一双干净到纤尘不染的白底黑靴出现在眼前。
刚入十月,他裹着厚厚的大氅,白色兔绒领边堆出一张玉塑的脸,双眼像落入揉碎的星,很亮:“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弄成这样?疼吗?”
沈须臾抱着头投过手臂缝隙看他,没有说话。
顿了顿,对方好像意识到什么,飞快道:“你等我一下。”说完小跑到廊檐下,踮起脚从圆桌上的盘子里拿了几块糕点包进帕子里,跑回来时,唇色有点白:“饿了吧?这个给你吃。”
七珍糕。
沈须臾饿急眼了,一把抓起转身就跑。
“诶!以后中午我都会往那张桌子上放糕点,你自己来取,别再偷东西了!”脆亮的声嗓音在身后杳杳响起。
本来就快的心跳,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几乎要撞出胸口。
沈须臾没敢回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稚嫩间有种天真的意味,像是初春的第一道暖风拂过梢头,青翠交响。
如他所说,接下来两日每到饭点儿,那张圆桌上都放着糕点。
躲在角落休息时,沈须臾偷听到寺里的小僧闲谈。方知,法源寺闭门谢客,皆因远自京城而来的平王幼子体弱多病,王妃为祈福带他一起入寺斋戒,那顾二公子长得粉雕玉琢,好看的像是观音娘娘座下童子。
唤作顾锦遂。
接连两日的投喂,沈须臾逐渐恢复元气。
走之前,她想去见见顾锦遂,哪怕不能当面道谢,只是远远瞧一眼,也心满意足。
天还未亮,便提早守在两人初次遇见的廊檐下,只不过,她没等到顾锦遂,却听到了一段对话。
寺院主持清圆大师语重心长:“小公子身弱,需得远离恶缘,北境杀戮重,不是久留之地......”
平王妃无奈又仓惶:“事不由人,求大师给个破解之法,妾身什么都不求,只盼他能平安长大。”
“......不如王妃请尊观音像回去侍奉,或可能庇佑公子……”
“好,好,妾身明早巳时动身下山,请大师帮看个请尊位的好时辰......”
明早巳时。下山必经之路有辽兵阻截。
后面的话,沈须臾没有再听,她挖出墙角下藏着的长剑,翻出寺院潜入山中……
次日,晨光熹微,阳光将山野镀上一层浮金,光束穿过枝杈,落到林间小道上。
青毡华盖的马车顺着蜿蜒的山路慢行,四下里半声鸟鸣都听不见,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轮毂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须臾隐在林中,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喘息着,浑身浴血,有些是她的,有些不是,握着剑的那只手已经僵得连手指都伸展不开。
身后横七竖八倒着辽人的尸体,血将脚下那片地洇成暗色,腥气刺鼻。
她却一动不动,盯着那条路,直至亲眼看着那辆青毡马车慢慢过去,刚要收回视线。
车窗里,突然探出一张莹白的小脸,使劲儿回头望向来时的路,不多时,又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拉了回去。
温脉的话语从马车里传来,听不太清,似是安抚。
画面一转,已是灵堂。
黑棺摆放在正中,白幡垂挂四壁。沈须臾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火光扑朔跳得老高。
门口响起通传,又有宾客登门祭拜。
她没有抬头,将手里一摞纸钱放入火盆。灰扬起来,落在膝前平铺的孝衣前摆上,印子拂之不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走近,有人在她身边蹲下。
大概又是对少年丧母的唏嘘和同情,这些话翻来覆去,她听够了,也不想再听,是以也没抬头。
谁知,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家哥哥,别难过。你娘亲在天上,定会一直看护你的。”
沈须臾抬起头,对上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只是这一次,那双眼泛着红,声音也带着沉闷的鼻音:“沈家哥哥,我能叫你哥哥吧?”
他嘴上问着,已经把荷包里的糖放进了她手里:“我叫顾锦遂。锦绣的锦,顺遂的遂。往后我跟你一起玩,你叫什么名字?”
沈须臾看着手心里那两颗饴糖,垂眸良久,哑声道:“沈须臾。”
——胜负不由众寡,成败在于须臾的那个‘须臾’。
—
顾锦遂发现沈须臾又开始玩失踪了,朔城就这么大,不想见的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想见的人上门去找都能次次扑空。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手上纱布拆下,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长出嫩肉,痒的人抓心挠肝,偏偏一碰就疼。
他寻不见沈须臾,索性和赵恒一群人出来喝酒。
众人杯酒谈笑间,说起去春喜楼的事,赵恒面露凄惨:“锦遂兄,你可不知道,我那天不过进去坐了片刻,什么都没干,结果我爹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险些没把我打死。”
“你瞧瞧,现在我后背上还有藤条印呢。”他说着唯恐旁人不信,当即便要起身脱衣展示。
顾锦遂倚坐在旁,纤白的手指虚握着酒杯,见他这架势,眉梢微松,牵起一点笑:“行了行了,谁要看你?要脱滚到别处脱去,我怕长针眼。”
赵恒见他总算是笑了,心情跟着一松,整了下衣裳重新落座:“也是,我这身形也没什么看头。若有威北军半分,我定天天脱了衣裳在街上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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