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箭矢笔直地没入草丛中,摧枯折枝,把整处草窠打得七零八落。

栾继安兴奋地拎起一只晕过去的大肥兔子,兴奋地朝秦赓易喊:“陛下,晚上的餐食又着落了。”

秦赓易走近去看,这灰兔子皮毛光滑半点瘢痕也无,有些奇怪:“你射偏了?”

栾继安提着兔子耳朵思索是清蒸还是红烧,闻言踢了秦赓易小腿一下:“要是射得不偏不倚就白瞎这身毛了,陛下一点野猎的经验也没有。”

秦赓易指着欲要断气的兔子,“既然没射中,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栾继安摇了摇手里魂归西天的肥兔子,“吓得。”

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过了老半天意识才慢慢归拢,四周寂静无声,危险应该过去了,它抖了抖毛缓缓睁眼,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眸子,瞳孔圆睁,闪着琥珀色的光……

救命啊,有老虎啊!小灰兔两眼一翻,一蹬腿又晕了过去。

栾继安忍不住戳了戳它的毛爪子,“这灰老鼠怎么又晕了,头一回见胆子这么小的兔子。”

秦赓易把她拉起来:“你别再吓唬它了,古代的仁人见祭牲觳觫而不忍杀,你可倒好,杀之前还要玩弄一番。”

栾继安不满:“谁说我要杀它了?我名字都取好了,我要养着它。深宫寂寞,有个活物作伴也好。”说着说着她面上就染上了伤春悲秋之色。

秦赓易狐疑地看着她:“你就叫它灰老鼠?这是夸它还是骂它。”

栾继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不是这兔子胆小如鼠,我们就没有这段缘分了,这名字多有意义啊。”

秦赓易摆摆手:“随你。不过你把这兔子从饭锅里提出来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栾继安把兔子放到地下,从背后又取出一支箭,对准兔子拉满弓,然后缓缓上移,对准了秦赓易。他只觉耳边一阵尖锐的风擦过,回神的时候栾继安已经放下弓,指了指他身后,“射了个野鸡,比兔子肉肥美鲜嫩。”秦赓易转身,果然见一五彩雉鸡倒在血泊里,一箭穿心,已经断了气。

“哎,你跑什么。”栾继安抬起靴子踩住灰兔子的短尾巴,拎着它的后颈肉把它提起来,它在空中蹬了几下腿,挣脱不得,就再次软趴趴地垂下脑壳,装起死来。

栾继安弹了弹它湿漉漉的鼻子:“奸猾。怪不得能把自己养这么肥,这点倒是像我。”

秦赓易见她和晕过去的兔子聊得热火朝天,无奈亲自转身去拾那野鸡,他把袖子挽上半寸,尽可能不让血渍染到身上,栾继安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调侃:“君子远庖厨,陛下别脏了手。”

秦赓易抓着那油腻腻的毛,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嘴硬:“这鸡都死透了,朕就是搭把手。”

栾继安一手把兔子箍怀里,一手去接野鸡,“陛下别硬撑了,鸡是我杀的,也是我要炖的。陛下不失为真君子,我才是小人,晚上两个鸡腿都归我。”两人一边说一边上马,秦赓易当然不能把东西都抛到栾继安手上,强忍着不适把鸡拴在马鞍上,鲜血滴滴答答往下落,泥土泛起一股腥气。

“朕不和你抢,你想吃鸡腿朕叫膳房天天给你炖,正好滋补滋补身体。”

“那些呆头鸡一个个膘肥肚圆,天天吃臣妾还嫌腻得慌呢。”

“嗯,吃了一冬天烤羊肉犹嫌不足,几只鸡就让你转性了。”

栾继安舒舒服服地仰倒在躺椅上,也不和他争,只把晕过去的兔子举到秦赓易面前:“陛下瞧着可不可爱?”

秦赓易端详了一下:满身杂毛,后腿粗壮,显然和月宫捣药的烂漫意境相去甚远,但既然栾继安喜欢……“嗯,可爱。”

栾继安满意地收回手,“虽说不比那诗中写的漂亮乖巧,胜在健壮机灵。”

“皇后文武兼修,不光夜夜翻阅棋谱,还又读上诗书了,朕自叹弗如。”秦赓易话说得有些幽怨,栾继安想上早朝能以官位压人,想退也有遵规守矩的正当理由,自己却被琐碎的奏折折磨得夜不能寐,想和栾继安亲近些还得等她读书到夜深尽兴。

栾继安揉搓着兔子的颈毛,闻言忍不住说:“棋艺暂且不谈,如今这京中诗赋才真真是今不如古,好为奢靡浮艳的骈章丽词,臣妾实在不能欣赏。开春时还有些少年人踏青蹴鞠,兴起一阵刚健意气,现在京中子弟又都搞起穿凿附会的无聊花样,心气都颓唐下去了。”

“一代时世一代文,太平年间,研究些辞藻声韵也是难免。”

栾继安不以为然:“今年前三甲都以时务策见长,文气铿锵贯通,论理这天下学子都应以务实扼要为准则,诗赋也当言之有物,骨力为先,现在这风气多半是李崇光久为文坛领袖,把宏德朝的习惯延续下来了。”

这纸面上的事小,背地里的门道事大。秦赓易登基后力行节俭,栾继安辛辛苦苦地立规矩,云州案好不容易把京中攀比炫富的风气压下去,现在歌游宴饮,一掷千金又成了常事,怨不得栾继安上火。

“我朝明文规定,工商之子,不得登仕,先帝为了地方捐税,偏偏放宽限制,允许三代以外旁系子弟科考入仕,漓南巨贾多出身大宗族,三代以外尚有牵连,此令一出,官商勾结搞得乌烟瘴气,奢侈成性百姓苦不堪言,真是因小失大。”

栾继安这么说也是给秦赓易留面子,事实上宏德年间的巨额商税用于国计民生的不知有无十分之一,秦复辇本人就喜好金银玩饰,后宫还养着一大帮莺莺燕燕,都出身簪缨高门,受不得半分委屈,姜仪柔头上那顶点翠凤冠算是先皇后最不起眼的头冠了,至今库房里还留着不知多少串硕大的南海珍珠。

论理还活着的老太妃都被遣送静修了,栾继安想带什么珠钗凤簪取来便是,但她整年只带素银饰,倒不是有什么忌讳,只是她一见着那些珠光宝气的饰物就觉得憋闷,宏德年间的华艳轻浮分文不变地倒映在经年的铜镜中,昏暗落尘的器物仿若暮春虫蛀的花,了无生气。

秦赓易看她神情有些落寞,便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搂紧怀里,“积弊要除,日子也要过,朕天天听那些老臣念叨都没时时心中挂念,你也别太劳神了,想想晚上的鸡腿,嗯?”

栾继安非但不想鸡腿,反而慨叹万千:“人道是宫楼朱鼓暗,青娥白发新。红颜弹指易,玉阶深闭门。臣妾原以为,人比物件老得快、换得勤,却没想过等千秋万代钟鼎腐蚀,人的本性也难以改换。先帝在位不足二十年,留下的窟窿却不知要补到何时。”

秦赓易罕见地没有顺着她的话哄,反倒唱起了反调:“潇潇,一人之力不足翻天下,即使这人是天子也不例外。父皇当年不过划开一道小口,先前与后来的种种由不得他操控。北疆战火不断,岭南也不太平,朝野上下青黄不接,没有那些名商巨贾在中间支撑转圜,如何能安定地方呢?”

栾继安抬起头,眼中有几分讥刺:“是,陛下抄了杜泽晖,臣妾在前线才有嚼头可用。可斛州的百姓也因此倾家荡产卖儿卖女,陛下觉得值当吗?”

“你当真觉得倾家荡产的是斛州的平头百姓?分明是抱团的小商户为了钱财连骨肉至亲都能舍弃。”

栾继安手不自觉攥紧,怀里的灰老鼠吃痛睁眼,一脸惊惶地扫视四周。

“如此贪婪无情究竟出自何处,陛下心中应有定论。若不能自上而下改弦更张,即使除掉李崇光,拔了李党的尖刺,日后还会有张崇光,王崇光。如今的西京,是倾天下之力供养寥寥数门,百姓纵有活路,却也被层层盘剥山穷水尽。”

“况且,云州为什么会乱成那个样子?斛州的行商把它当做中转之地,健壮的劳力纷纷外走,要么落草为寇,泾河。漓河的游船比我大历开国时怕是多了十倍有余。”

栾继安站起身踩了踩青石板:“历朝历代都讲究一个人地相依,只有乡土才能从生到死绑住一个人,现在闹市上看着熙熙攘攘,可我们手里能抓得住几人?税收多那几毫几厘,又有几成入了国库,几成入了他人的口袋。”

“我出塞三年就已经忘记了京城有几道几户,李文德船上的那些人还记得吗?”

秦赓易拉住她的手,“你还认长安道上的镇北王府吗?还是北疆才算作家?”

栾继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我认不得了。西京三月就有遍地明黄的迎春,马上又是一季酷暑。这里的雪软绵绵的,不足煮酒,风只拂柳,无以扬旗。”

她扭身想走,却被秦赓易拽了回来,他顺势起身,若不是栾继安怀里还抱了只兔子,二人怕是要撞个满怀,灰兔子心神慢慢安定下来,只抖了抖耳朵。

“可你是朕的妻子,是大历的皇后。你在北疆不过十年,日后还会在这西京生活三十年、五十年,和朕一起埋进西京的土。你就算不喜这京城的天,难道对朕也毫无眷恋吗?”

栾继安有些惊愕,半张着嘴看着失态的秦赓易,二人不是在聊如何处置李党吗?怎么会吵到这上头去。她撇过头:“臣妾一时失言,陛下不必介怀。”

“你是失口吐真言,要是朕今天驾崩了,你转头就要另觅新欢回北疆了。”

栾继安脸上的错愕变成疑惑,“陛下春秋正盛,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臣妾不过随口抱怨两句天热,陛下就给我扣上个另觅新欢的罪名,臣妾当真担待不起。”

秦赓易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心里的别扭,是,乱剪当然没有所谓的新欢,可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当初圣旨嫁的是自己,她就认自己这个夫君,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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