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宣政殿都回响着杨满枝这一句惊世骇俗的请求。就连她自己说完,都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她喉头滚动,仍是紧盯着龙椅上的皇帝,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为何?”只听他语气平和地反问:“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你可知,女子光是在出身上就矮男子一截,我为何要去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难道只是为了实现,你口中女子的抱负吗?”

皇帝的反驳出乎杨满枝的意料,她以为自己会被直接赶出去,但只要他提问,就代表着杨满枝还有机会。

“当然不是!”杨满枝说道:“天底下有志者,哪个不是满腔抱负,愿做国家栋梁,此事何分男女?

“既然如此,陛下又为何执着一个只有一半人做事的天下?倘若陛下开设女子科考,那另一半有志者也可为陛下、为大宁抛头颅洒热血!

“而且,她们能做得更好,更拼命,”杨满枝挺起了胸膛,字字铿锵:“更忠心。”

皇帝挑了挑眉毛,没有插话,他沉默的望着杨满枝,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方才,我问陛下,为何大臣们要治我开办女学的罪,陛下避而不谈,”杨满枝站不住了,她开始便踱步边说:“但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因为机会有限,倘若让女子也参与进来,那势必有人会被拉下去,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激烈的反抗。

“但陛下,这不是要让女子把男子踩在脚底下,而是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在这场比试中胜出,那些滥竽充数、尸位素餐的人,就该把位置空出来!”

杨满枝舔了舔嘴唇,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只要陛下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会为此付出一切。”

“为何?”

“因为我们孤立无援。”杨满枝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但她还在说:“那些人瞧不起我们,自然也就不会费心拉拢我们,说到恨处,说不定还会将我们踩在脚底,踢回深渊!但只要有一个人,他愿意伸出援手,哪怕前路艰难崎岖,我们也会跟着他行至天光大亮。

“陛下,”杨满枝眼睛频繁眨动,她接下来说的话,极有可能让她就此丧命,但是——“如今朝中党争纷乱,片刻不得安宁,若就此放任下去,恐怕天下即将大乱!”

啪的一声,皇帝拍着扶手,眼神微愠,杨满枝倏地跪下,却仍是口不得停。

“陛下,你需要得是完全效忠于你的朝臣!唯有新的势力登场,才可让那些得意忘形之人感到危机!”

胸膛的剧烈起伏,几乎要让杨满枝呕出一口血来,她低垂着头,等待着一国君主对自己大言不惭的惩罚。

但皇帝没有说话,大殿寂静无声,她似乎只能听到自己急促地声音,杨满枝憋了闭眼,不停祈求各位老祖宗保佑。

渐渐地,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

那影子落在杨满枝跟前,一叠书信递到她面前。杨满枝猛地抬头望着皇帝的脸,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帝晃了晃手中的书信,杨满枝接过后,一头雾水地粗略翻看,却越看越心惊。

这一张张书信言辞犀利,一针见血,说得比杨满枝说得还要难听,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署名,不仅冷汗直流。

“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学生,”皇帝淡淡地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她往下说,他颔首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那……”杨满枝还想再追问,皇帝却背过身去,接着门外的内侍带着侍卫适时走了进来。

“请回吧,杨姑娘。”那内侍说道。

杨满枝急了,她还没有得到皇帝的答复,内侍站在她面前,重申:“请回吧。”

尚在云雾中,她走进宣政殿和当今天子高谈阔论……单方面输出,尚在云雾中,她走出宣政殿,看着高悬的日头。

杨满枝的双腿发软,只觉得鼻腔中堵着一口气,脑子也浑浑噩噩的。

“姑娘?”内侍轻声提醒,叫她别站在大门口,随他出宫。

杨满枝木然地点头,拖着步子跟他走,如今她满脑子都是方才与皇帝的谈话,就是想大戏一般不断重复出演。

皇帝的语气、表情也在一次次回想中变得不屑、嫌恶、讥讽。

她想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杨满枝身子一歪,扶着墙干呕——她什么也没吃,也就什么也没吐出来。

内侍静立一侧,欲言又止,却见来人,回身行礼轻道一声:“靖安侯。”

熟悉的名字像是一阵清风,杨满枝眼中闪着泪花,一抬眼,便装进了沈砚耕无尽的柔情之中。

强壮的冷静似再也忍不住,杨满枝三两步扑进了他怀里,踮着脚,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侧紧贴着温热的脸庞,寻求安慰。

沈砚耕搂着她的腰,朝上提了提,闭眼贪恋片刻,惊觉还有人在,对视一眼颇有些不好意思。内侍也是人精,他面带微笑,颔首行礼,无声离去。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杨满枝的后背,她将半张脸捂在沈砚耕肩头,闷声开口:“我好想你。”

沈砚耕闻言,心下一动,垂眼将她搂得更紧,轻声说:“我也……很想你。”

两颗心紧贴着,杨满枝闭着眼,说道:“我刚才去见了陛下。”

“嗯,”沈砚耕说不上是心酸还是心痛,只问道:“感觉如何?”

“我好像搞砸了,怎么办?”杨满枝这句话带上了哭腔,生硬发颤,万般懊悔:“我没有说好,怎么办?学堂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没关系。”

“有关系!”

“好,有关系,”沈砚耕顺势改口,说:“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那就下下次,总会有可以的那一天。有没有学过一个成语?”

沈砚耕感觉到她在摇头,轻笑一声,说:“屡败屡战。”

杨满枝沉默了许久,才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沈砚耕吻了她的发顶,牵着她的手说:“回家吧,她们都在等你。”

“好。”杨满枝被他握着,并肩往城外走,她似乎忍了一会儿,但还是说:“你干嘛乱亲我?”

沈砚耕脚底一滑,另一只空着的手握拳掩嘴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情难自禁。”

瞧着她脸红的样子,杨满枝高兴了些,打趣道:“你该庆幸我来见陛下前洗过澡。”

“我不在乎。”沈砚耕立刻说道,杨满枝本想在逗逗他,但抬头看见他认真又庄重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情。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的,”沈砚耕双眸如星,定定地看着杨满枝,轻又重说道:“我只在乎你。”

天呐!

杨满枝瞪大了眼睛,她低下头捂着悸动不已的心脏,难得羞红了脸。

下一秒,又想到,果然天底下,最能哄她开心的就是沈砚耕。

杨满枝将手攥紧,一如往日他来破蒙堂接自己下学时那样,两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回家。

“来了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杨满枝一抬眼就看见了沈同。

他一声吆喝,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佳敏、佳兴仍旧是拿着那一套驱邪的东西往两人身上拍。

沈十朝沈砚耕稍稍一躬身,难得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赵清和上来拉着杨满枝的手,将人都看了一圈,欲语泪先流,良英华搂着她的肩打趣她泪窝子浅。

卫庭云、宋韵等人也都来了,哭得哭,笑得笑,还有一群孩子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场面热闹的不行。

杨满枝正跟着良英华一起笑赵清和,忽觉手上一松,心道沈砚耕果然不好意思了,却没想到,下一刻沈砚耕与她十指相扣抓得更紧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手上回以相同的力道。任由一群人簇拥着将他们带回破蒙堂,也没再松开彼此的手。

破蒙堂关了几天,再开门时,人反倒是比先前都多了一倍,毕竟,杨满枝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抓走,又安然无恙地回来,就已经让人诧异。

更别说其中还有沈砚耕的助力,将杨满枝的事迹四处宣扬,慕名而来的女众就更多了。

接下来的时日,破蒙堂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除了学生多了些,捐款多了些,功课也多了些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本以为,向皇帝自荐一事失败,卫庭云等人便不会再来,但没想到,她们不光来了,还从原先的半天课到如今上满一天,各个都是拼了命的学,就好像,她与皇帝的面谈其实是成功了。

杨满枝后来问沈砚耕,为什么他早就有证据可以证明太子的罪行,却还是要让自己蒙冤入狱。

沈砚耕也没有隐瞒却也没有细说。秉烛夜谈下,只见他淡淡一笑,说道:“成王想让我出头,但枪打出头鸟,即便太子落马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倒不如在牢里躲他几日,等到他心急如焚,自然就会亲自出手。”

杨满枝看着他的神情,也知道其中并非他所说这么轻松,但她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只要沈砚耕平安,其他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到不可思议。

躺在院中摇椅的杨满枝忽觉有些心慌,她左思右想,忽然起来要找材料把那口被砸了的大缸补好。

本就是午间休息,学生们瞧见了也来凑热闹,原本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补完的缸,硬生生耗了一个时辰才补全。

杨满枝起身抹了把汗,小五在旁边就笑得前仰后合,她有些糊涂,去看赵清和。

赵清和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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