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写《礼记》的日子,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剧烈的抗拒与涟漪,而后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渐渐沉入一种近乎麻木的规律。

郑阁没有再公然反抗赵曦安关于“辰时起身”、“抄写课业”的命令。每日清晨,秦嬷嬷准时出现,他便默默起身,洗漱,用那起初半份、后来逐渐恢复常量的早膳,然后坐在书桌前,铺纸研墨,开始一笔一划地临摹那些约束身心的字句。

字迹从最初的歪扭涂鸦,渐渐变得整齐可辨,甚至偶尔能写出几个筋骨初显的楷字。

速度也快了许多,往往能在午后便完成当日篇章。他不再摔笔,不再对着紧闭的门窗咒骂,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伏案书写,或者完成功课后,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始绽放粉白花朵的桃树,一望便是许久。

秦嬷嬷依旧每日监督,但话越来越少,目光中的审视似乎也淡了些,偶尔在他写得特别专注或腕力不济微微颤抖时,会不动声色地将温水往他手边推近一寸。

赵曦安似乎很忙。除了新婚次日傍晚那次带着惩戒意味的露面,以及后来某次郑阁因前夜噩梦惊醒、晨起略有迟滞,他再次出现,冷着脸重申规矩不可破,并真的又罚了一顿饭后,他便很少踏足这间“正房”。仿佛那场轰动京城的婚礼,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一道旨意,将郑阁这个“麻烦”锁进将军府的某个角落,便算任务完成。

将军府很大,也很安静。至少郑阁所在的这个院落是如此。除了秦嬷嬷、送饭的丫鬟和打扫的粗使仆妇,他几乎见不到旁人。

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兵器声,成了唯一提醒他这里主人身份的背景音。他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像一件被遗忘的、不合适的摆设。

然而,看似平静的死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午后,郑阁刚抄完今日的篇章,正揉着发酸的手腕,望着窗外灼灼桃花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压抑的争执声。

“……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是守院亲兵刻意压低的声音。

“放肆!本宫乃奉太后懿旨前来探视七王爷!尔等也敢阻拦?”一个略显尖利、却刻意端着腔调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郑阁心中猛地一跳。太后?母后派人来了?他倏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末将不敢。只是将军严令,无他手令,此院不得进出。还请……公公稍候,容末将前去禀报将军。”亲兵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显然多了几分顾忌。

“禀报?太后懿旨,还需向赵将军禀报?”那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怒气,“七王爷乃是太后心尖上的肉,金尊玉贵的亲王!如今被你们关在这院里,连个外人都不得见?这是什么道理?速速让开!若耽搁了太后问话,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当得起!”

郑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是了,这声音……是母后身边得用的太监,姓孙,惯会拿腔作势。

母后……终究还是惦记着他的。

一股混杂着委屈、期待和莫名酸楚的情绪涌上喉咙。

门外的争执似乎僵持住了。亲兵坚持要请示,孙太监则寸步不让,抬出太后压人。

就在这当口,一阵沉稳迅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何事喧哗?”是赵曦安冷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禀将军!”亲兵立刻道,“太后宫中孙公公奉懿旨前来探视王爷,末将依将军令阻拦,孙公公他……”

“赵将军!”孙太监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语气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矜持,“咱家奉太后娘娘慈谕,特来探视七王爷,并有几句话要问王爷。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心中挂念幼子,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话里软中带硬,点明了太后的身份和关切。

门外沉默了片刻。

郑阁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他会让步吗?会让孙太监进来吗?母后会问什么?会不会心疼他,然后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既是太后懿旨,末将不敢阻拦。”赵曦安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只是,王爷近日身体亦感不适,正在静养,不便久谈。孙公公探视问话,还请以一刻钟为限。秦嬷嬷。”

“奴婢在。”秦嬷嬷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郑阁身后不远处,此刻应声。

“你随孙公公一同进去,伺候王爷。”赵曦安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郑阁的心沉了下去。身体不适?静养?一刻钟?还要秦嬷嬷“伺候”在侧?这哪里是探视,分明是监视下的短暂会面!赵曦安连太后派来的人,都要如此防范吗?

钥匙转动,门开了。

孙太监当先走了进来。他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穿着宝蓝色宫监服色,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一眼看到只穿着常服、立在门边的郑阁,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恭敬与疼惜的笑容,疾步上前就要行礼:“奴才给七王爷请安!王爷您受苦了……”

“孙公公不必多礼。”郑阁抬手虚扶,声音有些干涩。他的目光越过孙太监,看向门口。

赵曦安就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他今日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墨色骑射服,风尘仆仆,额发微湿,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在郑阁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对孙太监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秦嬷嬷则默默走进来,垂手站到了内室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却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孙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对赵曦安的冷淡和秦嬷嬷的“在场”极为不悦,但碍于对方是手握实权的将军,又是“奉旨成婚”,终究没敢发作。

他转过身,仔细打量郑阁,眼圈竟微微红了:“王爷……您瘦了,也清减了。太后娘娘日夜悬心,茶饭不思,凤体越发违和,都是惦念着您啊!”

郑阁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被宠得无法无天,何曾与母后分离这么久?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母后……她凤体如何?太医怎么说?”

“唉,都是心病。”孙太监叹了口气,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宫廷点心和一小罐茶叶,“太后娘娘让奴才把这些带给您,都是您素日爱用的。娘娘说了,让您务必保重自身,凡事……暂且忍耐。”最后四个字,他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忍耐?郑阁心头苦涩。除了忍耐,他还能如何?

孙太监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王爷,您在这里……赵将军他可曾……苛待于您?您实话告诉奴才,太后娘娘和陛下……终究是疼您的。”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郑阁全身,似乎在检查他是否有外伤,又瞥了一眼书桌上堆积的笔墨纸砚和抄写好的纸张,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苛待?罚抄书?罚饿饭?限制自由?这些算苛待吗?若照从前的郑阁,定会添油加醋,哭诉一番。

可此刻,他看着孙太监眼中那并非全然关切的试探,又想起赵曦安那句“你的任性,可能成为压垮别人的稻草”,忽然觉得那些诉苦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赵将军……治家严谨。”他听到自己声音平淡地说,“本王……在此静养,尚好。”

孙太监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他仔细看了看郑阁的脸色,除了有些苍白和倦色,倒确实不像受了皮肉之苦。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被磨去了些许棱角的沉寂,却让孙太监心头更惊。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神采飞扬、跋扈张扬的七王爷?

“王爷……”孙太监还想再问。

“孙公公,”郑阁打断他,目光落在那罐茶叶上,“替本王多谢母后挂念。请母后务必保重凤体,勿以儿臣为念。儿臣……会谨记母后教诲,安心静养。”他将“安心静养”四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孙太监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笑:“王爷能如此想,太后娘娘也能稍感宽慰了。时辰不早,奴才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王爷静养了。”他行礼告退,目光再次复杂地扫过这间屋子,和门神般的秦嬷嬷,退了出去。

秦嬷嬷紧随其后,关上了门。落锁声再次响起。

屋内恢复了寂静。点心甜蜜的香气隐隐飘散,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郑阁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栗子糕,却没有吃。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是熟悉的宫廷味道。

母后的惦念是真的,可那惦念里,有多少是纯粹的母子之情,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与安抚?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孤独。皇宫回不去,太后无法依靠,皇兄态度不明。他也不剩什么靠山了……

至少,赵曦安的“苛待”,明明白白,有因有果,不掺杂那些他看不懂的、宫闱深处的弯弯绕绕。

他将栗子糕放回盒子,走到窗边。桃花开得正盛,粉云般簇拥在枝头。可这满园春色,与他何干?他不过是困于室内的囚徒。

接下来的几天,郑阁的抄写越发沉静。他不再只是完成任务,有时会对着书上的某一句,怔怔出神。“礼者,自卑而尊人。”从前他觉得这是迂腐束缚,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品着其中“自卑”二字,竟觉出一丝别样的滋味。

赵曦安依旧忙碌,未见踪影。但郑阁的饭食,不知从何时起,悄悄丰盛了些许,偶尔会出现一两道并非京城常见、却意外合他口味的菜式,似是北地风味。他问过送饭的丫鬟,丫鬟只怯怯摇头,说是厨房按例准备的。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郑阁完成课业,见窗外阳光甚好,犹豫片刻,走到门边,对外面守着的亲兵道:“本王……想在这院中走走,晒晒太阳。可否?”

门外亲兵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王爷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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