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没有离开。

“手术要做多久?”谢弃问。

“......两个多小时,你当年呢?”

“四个小时。”谢弃过了一会儿回答,“晚上十二点才知道结果。”

“然后就转入ICU了?”仲姿说。

点头。

“手术费那些东西........你是怎么交的?所有手续都是你自己办吗?”

想到他八九岁的年纪要去处理这么多事。

回想自己八九岁的经历,闹出的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远没有谢弃那么沉重。

仿佛有谁扯了一把云盖在脸庞上,仲姿垂下眼。

“不是我自己办的,后来我舅舅过来了,还有姑妈。”谢弃将她从复杂心绪中拉回来。

但他们没有把你带回家,让你去了孤儿院吗?——仲姿想问,欲言却止。

哑在半路。旁边谢弃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没有吭声。

漫长的等待时间过去,手术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家属跑上去问结果。

谢弃留在原地:“手术成功了?”

“成功了。在ICU待了一个星期后转普通病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仲姿抿紧嘴唇。

谢弃想起她妈妈是三年前离开的。

仲姿起身走向电梯。

“去哪?”谢弃连忙问。

“回去,回到现实里。”仲姿背对着他,按下一楼的按健。

却不知怎的,电梯门开会看到一个病房。

*

回身往后看,场景也已经不一样——不再是手术等候室,刚才一起坐着等待手术结束的那些人,仲姿的亲戚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普通病房,围在一张病床旁边。

“是你外婆?”谢弃来到仲姿身边,看着床上的人。

现在的时间是外婆从ICU里转出来了吗?

“姿姿.......”听到老人沙哑的声音。谢弃抬眉,她是这样叫仲姿的?

“她是不是在佛山买了两套房,和她男朋友一起住.......”老人说。

“说胡话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面相看起来很好,“你盼着她结婚?等着她那杯喜酒的话,就要快点好起来。”

老人应一声。

仲姿站在谢弃身边扯扯嘴角,“我都忘了外婆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我没在场,是妈妈和舅舅转述给我的。”

心想她也想买房啊,但哪来的钱。现在还找不到工作。

糟糕的人生。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谢弃听着,下意识问。

仲姿幽幽看过来,“是我和妈妈之前住的房子。你呢?”

有点不高兴他说的话,故意问他的情况。

“......我自己买的。”没想到谢弃会这样说。

仲姿噎住。

谢弃转移话题,望着吊在病床旁的营养液,“你外婆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

“两个星期后,她恢复得很慢很慢。妈妈和舅舅给她请了护工来照顾。”

“——你妈妈呢?”谢弃听着便问。

记起来刚才在手术外五六个小时都没见到仲姿的妈妈。

眼神飞鸟似的掠过病房每一个人。

“她不在。可能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段回忆里的人都在现实中好好地活着。而妈妈已经......”

仲姿没说完。

“福气攒够了吗?”谢弃轻声问,低头想去看仲姿垂在身侧的左臂。

她却背到身后去,“我不知道,地府的人只和我说可以这样做,其余的.....我没多问。”

“那他们怎么向你保证你妈妈下辈子会过得很好?”

“会给我看生死簿。运气好的话,我也能知道她的出生时间,去医院见她。”

“产科吗?”谢弃立刻望向门口。

“你想现在和我过去吗?”仲姿仿若猜到他的心思,苦笑,“我不知道她投胎了没。”

地府的那些人不会出尔反尔吧?“我们能去地府看一看吗?”

“不能。它是人死后才能进入的地方,我和你都是凡人,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更何况活人是找不见地府的入口的。

仲姿走出病房。

人影憧憧,天花板上灯光白亮。

两旁不知道有多少间的病房,谢弃跟在她身后,看到从眼前一一走过的人们。

他们进入不同的病房,接着又从里出来。让谢弃觉得这长长的走廊和人生有点像,一间间病房代表人的不同阶段。

——十岁,二十岁,三十岁。

人们走进不同的房间,经历这个年龄段里注定要经历的事。然后告别,进到下一个房间。

直到走完最后一个房间,从里出来后,人生便也到了尽头。

会是地府的人在等着他们吗?

谢弃眯眼,忽地想看清走廊的尽头是什么。

“产科在另一栋楼里,十五层。”仲姿却在这时开口。

“要过去吗?”谢弃收回视线。

“好,”仲姿弯了一下眉眼。

“笑什么?”谢弃轻声问。

“我发现和别人说自己的过往,将一些伤痛展示给别人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仲姿说。

“一直以来,除了妈妈以外,我都不和别人有太多接触。害怕和他们产生的短暂交集、拥有的感情最后会伤害到自己。但.......”

无论怎么防范,其实都逃不过命运的无常。好比外婆做手术这件事。

“除了你妈妈以外,当时还有人在你身边吗?”谢弃听着仲姿说,放慢脚步,想让从住院部前往产科的这段路变长。

心潮起伏。希望仲姿说没有,也不希望她说没有。

很快等来回应:

“我和一个朋友在事后说了外婆的这次意外。但......你会有这种想法吗,朋友是用来分享快乐的,如果一直说悲伤的、郁闷的事,对方就会感到困扰。”

“和人相处时,我会倾向于说一些可以让彼此都逃避现实的话。”

仲姿浅笑。

谢弃却心里一沉。

逃避。他想,仲姿是觉得现实很苦。

真的不该到人间来的。

认同她说的话。

在父亲离世之后,谢弃和当时认识的人都没联系了。因为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经历的事不一样。

只是仲姿从一个对人间的认知像张白纸的神仙,变成现在这样对人间世有许多感触——花了多长时间,经历了多少?

“你妈妈的身后事是怎么处理的?”

想到她或许要一个人在医院里,办理各种手续——

谁来教她要怎么做?

当年几岁了?她一个神仙,了解医保、社保那些东西吗?签手术同意书时身边有人陪同吗?

现在他们目睹的这段往事,为什么不是和仲姿的妈妈有关?

希望能回到那个时间段。

因为当年父亲离开,谢弃在灵堂的经历像噩梦一样。各种麻烦的事——送葬的时间,请多少人来抬棺材,怎么安排宾客们吃饭——谢弃才九岁呀,惨痛又一定要学会的经历。

二十年后和仲姿来到和当年事发的同一家医院。

从二十楼的住院部慢慢下降。身后透明的玻璃。

俯瞰城市的夜景,医院坐落在一条江前。

红色的楼层数在一点点减少。

好像地府,谢弃莫名其妙地想。看到周围穿着病号服、瘦骨嶙峋皮肤发黑的人们。

同时这从上到下的过程也让他试着去想象仲姿在二十多年前,从天上掉落进凡间的感受。

会有失重感吗?会很漫长吗?

还是一瞬间,稀里糊涂就出现在人间了?

想迁怒上方的神仙。

觉得其中一位十分不讲理,只是因为一场对话就荒诞地将仲姿扔下来。

仲姿真的错了吗?好好地在天上自在快活。

怪谁呢?

除了神仙,还有——

“我。”谢弃唐突地吐出一个字。

“你说什么?”仲姿望过来。

“......我说我好像是第一次去产科。”谢弃转移话题。

“要缓一缓吗?”仲姿于是说。

电梯门开,两人来到一楼的大堂。人来人往,吵吵闹闹。

谢弃觉得自己衣角一沉,往后看,仲姿揪住他。

“等我十分钟。”

佝偻着背,没说原因。

“要去椅子上坐一会儿吗?”谢弃伸手想扶住她,又缓缓放下。

“不,坐一晚上,屁股都要烂了。”仲姿假装看不见他的动作,像要掩饰现在的脆弱一样,故意粗俗地回答。

谢弃配合地弯唇,两人站在一面瓷砖墙前,冬日的阳光晒过来。

“好讨厌医院。”仲姿说。

“我也是。”谢弃说。

半个小时后来到外面。

谢弃打算去找地图,看一眼产科的位置。

“我知道在哪。”仲姿却拉了拉他,示意他跟自己走。

被太阳晒着,谢弃把外套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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