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星加没有立刻说话。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釉料。那一点清透钴蓝，像撷取的半片浪尖微光，静静凝在她的食指上，干净又温柔。
她抬眸，安静望向对面的人。
“Lin。”
语声极轻，字字却安稳笃定。
“你一直是最好的。”
陈维林骤然怔住。
窑房一瞬静了下来，只剩电窑待机低沉绵长的嗡鸣，温柔填满这片沉默。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千言万语翻涌而过，细细斟酌，却发觉此刻任何说辞，都显得多余。
良久，他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眼底那层浅浅自嘲的笑意，缓缓消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极致柔软的神色。
“那，漆老师。”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这个最好的我，现在还能跟你一起再做一件陶艺吗？”
漆星加眉眼弯弯，漾开温柔笑意。
“我本来打算捏一只小盘子，当作圣诞礼物悄悄送给你。”她轻声道，“既然你刚好在这里，不如我们一起动手？”
陈维林低低苦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好像，总挑不对时机。”
漆星加被他浅浅落寞的模样逗笑，轻快温柔地接话：“最好的同学，我们抓紧开工吧，不然真要赶不上圣诞节了。”
就在这一刻，连日盘踞在陈维林心底的纠结与拉扯，那些刻意疏远、暗自煎熬的细碎心事，尽数被轻轻抚平，妥帖治愈。
所有克制的疏离，所有隐忍的心动，终抵不过她一句温柔肯定。
暮色缓缓漫过加州的街景，揉碎满城柔光。
漆星加依约赴宴。
这是一间老牌华人海鲜中餐厅，是鲁宗韬特意挑选的老店，口味最是贴合故土，藏着她从小到大最惦念的滋味。
她推开包间门时，鲁宗韬早已静静等候。望见她进来，他即刻放下手机，起身伸手，自然将她拥入怀中。
“我的星星，让爸爸好好看看。”
漆星加身形高挑，近一米七的身段，站在一米九的鲁宗韬身侧，依旧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眼底温柔。
鲁宗韬顺势垂眸，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爸爸，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漆星加小声抗议，眉眼却带着温顺的软意，“不要再亲额头啦。”
鲁宗韬低低含笑，语气笃定又宠溺：“你就算到八十三岁，也永远是爸爸的宝贝星星。”
父女二人相继落座。暖灯融融，菜肴飘香。
鲁宗韬抬眼示意，眼底是细致妥帖的暖意：“你爱吃的，我全都提前给你备好了。”
“还有醋鱼吗？”漆星加有些意外。
“知道你惦念这口味道。”鲁宗韬温声道，“一早专门预定。这家店主祖上和我们是同乡，手艺正宗，你爱吃的东坡肉，也一并给你留好了。”
漆星加笑弯了眼：“爸爸，这规格，简直是提前过春节了。”
席间闲话温软，岁月安然。
鲁宗韬细细问过她期末考核的近况、平日课业节奏，末了缓缓叮嘱：“你一个人在外求学，学业再忙，照顾好自己，永远是第一位。”
漆星加抬眸反问：“可爸爸从前教我，不要养一身娇气，刻苦求学、勇敢追寻，才是人生该有的模样。”
“求学是本分，自爱才是根基。”鲁宗韬语气温和坚定，“并不冲突。”
“我记下了。”漆星加点点头，转而认真看向他，眼底藏着真切关切，“爸爸，你也要多保重身体。我刚刚进门，看你神色很是疲惫。”
“这段时日事务繁杂，确实忙了些。”鲁宗韬淡淡带过工作重压，轻声问道，“寒假回杭城吗？”
“假期太短，一月就要跟进下学期课题。”漆星加轻声解释，“等夏季长假，我再回去好好团聚。我会常常和家里视频的。”
她稍作停顿，轻声补了一句。
“对了，妈妈来加州了。”
唐蕴二字入耳，鲁宗韬身形微滞，沉默片刻，没有应声。
漆星加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神色起伏，继续温声道：“只是她这几日不在市区，去大苏尔静修一周，静心休养。等她回来，会一直留在这边，待到春节之后。弟弟寒假，大概也会过来。”
“她一个人去的？”鲁宗韬的声线微微沉了几分。
“嗯。”
说话间，鲁宗韬从口袋取出一张电话卡，轻轻推到她面前。
“崇礼托我带给你的。”
鲁宗韬满心疑惑：“做什么用？”
“秘密。”漆星加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少女小心思，并不多言。
鲁宗韬素来通透，从不追问孩子心事，状似随意岔开话题：“你妈妈的住处安顿好了？”
“舅妈帮忙安排的，住在帕克瑰丽酒店，离学校很近。”
“倒是方便妥当。”鲁宗韬颔首。
漆星加顺势问道：“爸爸，你这次专程过来，是公司的事吧？”
“这边对海外投资政策变动，过来处理集团股权交割的相关事务。”
“要在这里停留很久吗？”
“大概一个多月。”
短短一语落定，席间悄然静了一瞬。
漆星加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
明明父母同在加州，咫尺山海不远，可岁末将近，一家人却再也凑不出从前那般圆满热闹的团圆。
鲁宗韬精准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心头微软，轻声致歉。
“星星，关于一年前我和你妈妈的事，当时局面有些猝不及防。我也从未来得及好好跟你们姐弟商量。是爸爸亏欠。你怪我们吗？”
漆星加轻轻摇头，语气通透平静。
“完全不伤心是假的，但我都能理解。”
鲁宗韬心头微动。
他的星星，是真的长大了。
已然学会剥离情绪与现实，看懂成年人的身不由己，不再一味沉溺难过。
“谢谢你的体谅，星星。”
可下一秒，漆星加轻柔通透的一席话，骤然击穿了鲁宗韬数十年层层筑起的心防。
“我知道你们是联姻。”
她语调平缓温柔，无嗔无怨，只是坦然道出心底沉淀多年的通透。
“爸爸，你并不爱妈妈。从前你们相守相伴，是顺着既定轨迹过日子，是为了稳住两家局面，护着我和弟弟安稳长大。现在我们都成年了，你们完全可以放下束缚，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鲁宗韬抬眸深深凝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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