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严打
腊月初七,垂拱殿议事结束后的第二天。
梅家安在太尉府正堂醒过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批完最后一份北上粮草马料追加单时,案角的烛火已经烧到了铜盏底部。
江淮平坐在她对面,正把批好的驻防文书一份一份摞整齐,抬眼看着她说了句:
“寅时了。”
她应了一声,再睁眼就是现在,身上盖着件羊皮大袄,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上沾着极淡的药膏气味,是江淮平的。
她把大袄叠好放在椅背上,拿冷水洗漱完再重新挽好发髻,换上昨日从司农寺送过来的一套干净朝服。
江淮平已经不在正堂里了,他正在点兵,部队预计腊月初十出兵,日子是他昨晚在舆图前站到三更后亲口定的,梅家安能听到校场方向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常凤的先头弩手营今天下午就能抵达京城,在那之前她要把新到任的燕云旧人全部面核一遍,盯着太仓署把北征马料的豆饼装车,再把从陈留调回来的弩手营重新编入北征序列。
等她忙完这些江淮平刚好从校场回来,他盔甲上落着一层薄霜,手里还拎着一摞急报。
“大理寺的卷宗和会审的排期表,天不亮就送到了司农寺,赵栾刚跑着送过来的,另外马少卿还送来了一摞卷宗。”
他说着把急报放在她面前,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单独搁在案角。
“沈孝仁的举荐批复吏部刚送来的,昨晚我签的那五份举荐文书,他天不亮就批了回复。”
梅家安拿起来扫了一眼。
王勤,原燕云度支判官,举荐为户部左侍郎暂代尚书事;张仲平,原燕云劝农使,举荐为户部仓场郎中;李俭,原燕云功曹参军,举荐为刑部主事;赵延,原燕云屯田主事,举荐为工部屯田郎中;何崇,原燕山隘口转运使,举荐为户部粮料司主事。
沈孝仁在批文末尾亲笔附了一行字:以上五人功绩实录附后,吏部已核,照准,即日到任。
“沈孝仁这个人在吏部管了十几年铨选,是出了名的滑泥鳅。
中常侍让他把心腹安排到肥缺上,他不仅欣然同意,还放任那些下级官员贪污受贿、苛虐百姓、伪造政绩。
现在他还能好端端的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就是因为他没有收受好处,还在考课评语上暗示那些官员酷贪无能,监临主司不觉赃罪、故纵赃罪、监临受财罪他都不符。
此人能用,但别指望他有多尽心尽力。”
“我也不需要一个把考课评语当免责声明来对我尽心尽力。”梅家安合上名册,语气干脆,“现在他只需要照章办事就够了。
这五个人进去之后,六部连带着空出不少位置,尤其是户部从仓场郎中到度支主事都悬空了,我打算再举荐两个,一个是燕山隘口军需官马平川,他在燕云管了好几年军械出入账,账目分毫不差;
另一个是我从徐州清田时带出来的书吏许敬,他在徐州扛着量绳在田埂上走了三个月,每一块地的四至界限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是干实事的人,事交给他们办,我一百个放心。”
江淮平点头,等她把文书放回案角,他才继续说道:
“成王和崔衍四人又供出来了不少事,马少卿不敢擅自定夺,就特地把卷宗抄了一份送到司农寺,请你先行过目,看看这些关联案件和孙保黑账以及粮料勘合上的记录能不能互相印证,他希望你给他一个审理意见。”
梅家安先翻开成王的供词。
马少卿的审讯从子时一直到卯时,最后他将孙保口供抄件、成王府搜出的私账及三处代持田庄的地契并排摆开,成王瘫在堂上,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除城西留园外,城东另有两处田庄实为中常侍代持私产,年租一千二百贯,成王府与中常侍四六分成;
围城期间成王以“劳军”名义从常平仓调精米五百石,仅送五十石至正南门,余下囤积私窖以五倍市价售与富户,获利逾两千贯。
供词末尾成王还咬出了三个人,分别是乐清长公主宋德宜、阳平侯宋奉恭、户部员外郎孙默,围城期间这三人同样以“劳军”或“赈灾”名义从常平仓调过粮,再以高价转手倒卖。
她提笔在页脚批了一行字:涉案宗室名册增至十二人,户部、工部、太常寺涉案官员增至三十七人,均须逐一核查,不可漏网。
会审的排期表,成王排在第一批,三日后终审;乐清长公主、阳平侯排在第二批,腊月十二开审;崔衍、赵桓、钱穆、宋奉先四人在第三批,腊月十四并案审理。
她合上成王的供词,翻开关联案件卷宗。
第一页,钱四维,成王府账房先生卢储(负责打理账目、参与分赃)的妻弟,他垄断了京城的骡马行脚力生意,每车抽水三成。
有个车户交不起,他就派打手把骡马腿打断,车户跪在地上抱着断腿的骡马嚎啕大哭,他反倒笑话人家把牲口当爹妈一样尽孝。
那车户的妻子来送饭,他直接让打手在骡马行门口把人拦住,当着他丈夫的面糟蹋了她,那女人当天晚上在骡马行后院悬了梁,车户不出半月也咽了气。
梅家安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江淮平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她翻开第二页,上面的内容是宋彪,成王府大管家宋福之子,在城东永宁坊以贱价强买民宅三处,原住户不从,他就带着三名家丁将人从屋中拖出,当街打断对方双腿。
事后在酒楼里吹嘘说自己爹是成王府大管家,打断两条腿算什么,就是当街杀人京兆府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第三页,齐兆德,成王府门客齐惟庸之侄,强占西郊碧云寺田产四十亩,驱赶寺中僧人,将佛堂改成仓库囤粮。
寺庙老主持前去成王府下跪哀求却被他用一壶滚开的水兜头浇下,于三日后伤重不治身亡。
寺庙里的小沙弥去上门讨要说法,被他吊在粮仓梁上拿马鞭抽了一整夜,放下来时人已经没气了。
第四页,周文进,成王外甥,在城北私设关卡拦截外地运粮车,不从他指定的粮铺买粮就让家丁砸车打人。
徐州粮商被他打断三根肋骨,粮商的妻子带着银两去求他放人,他收了银子,让人好生在偏厅等着,还派了两名仆妇看守她,结果却趁机毁人清白。
粮商的状纸递到刑部,他派人撂了句话说是他告到金銮殿上也没用,金銮殿上坐着的也得给他们家几分面子。”
然后是第五页,冯仲卿,成王妃冯德音之弟,在城外柳条沟强占农户水浇地三十亩扩建私人猎场,成王府管事刘德安负责带人清地。
老农跪在冯仲卿马前磕头请求,他却拿着马鞭问那老农命值几个钱,说他的猎场比对方要金贵一万倍,说完他让家丁把那老农扔到路边沟里,自己则从刚抽穗的麦田里策马过去。
他走后刘德安站在田埂上对围观的农户放话这地从今往后姓冯了,谁敢来闹,就跟他一个下场。
那一家三代以几亩薄田为生,田被强占后沦为乞丐,老母亲冻死在正阳门外。
不止如此,那老农还有个女儿,年方十六,去成王府求情想讨回田地,冯仲卿把人扣在后院整整三日,三日之后一床破席子裹着送出来。
老农抱着女儿在成王府门口嚎哭了一整夜,刘德安拿着成王府的腰牌去京兆府报了个“刁民滋事”,第二天京兆府的差役来了,说他扰乱王府安宁,当场打了二十大板,那老农受完刑还强撑着一口气爬回家,人当天晚上咽了气。
堂内安静了很久,梅家安才翻开了第六页。
朱绣,成王妃贴身侍女,与中常侍宫中暗线勾结,替成王和中常侍传递密信,每次送信均携带宫中御用的金银首饰,那是中常侍从太后寝宫盗出来的。
梅家安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
“六桩案子,七条人命,他们也太猖狂了,真当这天底下没人治得了他们的罪吗?”
她重新提起笔,逐条批阅审理意见,笔锋又快又稳,每一行字都像铡刀落下来,她势必要把这帮畜生斩尽杀绝。
钱四维拦路抢劫致人破产、□□民妇致人自尽,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其姐夫、成王府账房先生卢储,替其打理骡马行账目,知情不报、坐地分赃,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钱四维案中打断骡马腿并在骡马行门口拦截车户妻子的打手,以从犯论,建议杖八十,徒五年。
宋彪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其父宋福身为成王府大管家,纵子行凶在先,以势压人在后,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宋彪案中随同闯入民宅、将住户从屋中拖出并按住双腿供宋彪殴打的三名家丁,以从犯论,建议杖一百,徒五年。
齐兆德强占寺产致人死亡、残杀幼童,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齐兆德案中驱赶僧人的家丁,以从犯论,建议杖一百,徒八年,将小沙弥吊上粮仓梁并按吩咐抽鞭子的两名家丁,系直接行凶者,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
周文进拦截商道伤人致残、讹言惑众、□□妇女,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周文进案中在城北关卡拦截粮车、砸车伤人的家丁,以从犯论,建议杖八十,徒三年,偏厅看守粮商妻子的两名仆妇,建议杖一百,徒五年。
冯仲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民女,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成王府管事刘德安带人清地、威胁农户、诬告受害者致其被殴身亡,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冯仲卿案中奉命闯入农户家中拖人、扔人、锁人的家丁,以从犯论,建议杖八十,徒五年。
朱绣通敌卖主,建议斩立决。
成王宋奉安纵容亲属苛虐百姓、包庇凶犯、干预司法,与贪墨案六罪并罚,建议革去王爵,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遇赦不赦。
其妻成王妃冯德音,纵容其弟冯仲卿强占民田在先,指使贴身侍女朱绣与中常侍暗通款曲在后,与成王同罪,建议褫夺封号,斩立决。
另,京兆府和刑部凡涉及成王府关联案件知情不办、收受贿赂、替凶犯伪造证据者,一律停职收押,交大理寺逐一讯问。
写完后梅家安翻开了下一份卷宗。
崔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替中常侍守了三年的大门,经手的假账不计其数。
他的儿子崔承宗以“官购”之名在南城仁和坊强征民宅二十三处,说是要建户部仓储转运司,实际改成私宅和商铺出租。
被强征的住户中有一户姓李的寡妇,丈夫在禁军阵亡,独自带三个孩子靠洗衣裳过活。
官差上门时她不肯交房,抱着门框求官差看在她阵亡丈夫的份上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崔承宗却说她丈夫替大周卖命,大周给了他抚恤银子,他不欠大周的,大周也不欠他的,何苦拿一个死人来压人,压得住吗?
随后崔承宗令官差将她的被褥衣物扔出门外,锁了房门,那寡妇在巷子里冻了一宿,次日去户部告状,被崔承宗派人以“扰乱公堂”为名打了二十大板,抬回家半个月后便死在炕上。
三个孩子只得靠邻人接济度日,最大的才九岁。
还不止这一桩,崔承宗强占民宅期间,有一户人家的媳妇刚过门三天,被他瞧见了。
他找了个由头把那家的男人关进京兆府大牢两个月,放出来时右手指骨被夹棍夹碎了。
那媳妇去牢里接人,崔承宗派人等在巷口,让随从把人拖进轿子里,第二天一早,尸体漂在护城河里,她丈夫从牢里出来之后,在护城河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一早跳进了河里。
梅家安再度深吸一口气,她落笔的力道重了三分。
崔衍包庇纵容亲属强占民宅、以权杀人,经手假账不计其数,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崔承宗强占民宅致人身亡,藐视军烈、口出狂言,□□民女逼死人命,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被强征的民宅房产全部归还原房主,该寡妇名下房产由其子女继承,司农寺每月拨米一石供养直至成年,从崔氏家产中支取。
奉命强拆民宅、殴打寡妇致死之官差,系直接行凶者,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
参与强征民宅、锁门封屋之官差衙役十一名,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京兆府大牢对崔承宗所押人犯动用夹棍之狱卒,与崔承宗所派拖拽民妇入轿之随从,系共犯,均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
崔衍的女婿何安泰,户部仓场主事,三年间伪造常平仓出库单据近两百份,涉及精米七千余石,收取好处费累计三千贯,被抓时对马少卿说户部上下都这么干,他不干,别人也会干,你们抓得完吗?”
梅家安真快被这些畜生恬不知耻的嘴脸气笑了,江淮平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说了三个字。
“抓得完。”
梅家安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提笔写道:何安泰建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的,协助伪造单据之仓场书吏三名,杖六十,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
接着是赵桓和宋奉先,中常侍代行天子亲耕大典那年,赵桓第一个跪地高呼万岁,事后亲笔在礼仪记录里把僭越之罪写成“代行天子礼,百官从之”。
这份记录一式两份,一份锁在太常寺档案室,一份送进了中常侍私库。
他的侄子赵惟俭在礼部贡院任书吏,把誊录所的试卷暗中调包,收受贿赂替人篡改考卷、冒名顶替。
有个考生名列前三,因不肯行贿,试卷被换成文理不通的伪作,名落孙山后郁郁而终,家人来京鸣冤,被赵惟俭以“诬告考官”为名反告入狱关了半年。
每逢大考之年,赵惟俭还派人去举子们租住的客栈,以“代为打点考官”为名索要银两,交不出银子的便以“夹带私藏”为由赶出考场。
有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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