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赵栾满头大汗的从大理寺跑回来。

“梅司农!马少卿看了您附的审理意见,说倒卖军粮那部分跟孙保黑账和粮料勘合上的记录互相印证,圈地杀人、包庇凶犯等其他罪行各有独立人证物证,全部证据确凿,他今晚就排期开审。

还有,自首令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大理寺门口已经跪了六个官员,都是户部和太常寺的主事、书吏,捧着退赃的银票和假账底档,额头都磕破了。

户部员外郎孙默也来投案了,他捧着常平仓的假账底档和私账,跪在大理寺门口投案自首,马少卿已经把他收监了。”

赵栾喘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份口供抄件放在梅家安案上。

“马少卿让卑职把孙默的口供抄件先送过来请您过目。

他说孙默是成王供出来的三个人之一,他如今主动投案,退还赃款,交代问题,按自首令可从宽处置,但具体怎么判,还是请您把关。”

梅家安点了点头,先翻开孙默的口供抄件,江淮平站在她身旁,目光也落在供词上。

围城期间以“赈灾”名义从常平仓调精米三百石,仅发二十石至粥棚,余下倒卖获利逾一千五百贯。

他经手的户部度支账目里,有三笔与成王府的私账对得上,成王倒卖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通过他从常平仓直接划拨出去的。

他在户部掌管支度案,负责审核各处粮料发放凭证,但他同时自己伪造发放凭证。

口供末尾附了一份从户部调来的度支档案抄件,三笔伪造的发放凭证与孙保黑账上同一天的条目完全吻合。

账面上拨给正阳门的粮,实际全进了成王府的私仓。

梅家安合上孙默的口供后说道:

“从宽不是免罪,倒卖军粮、伪造度支文书,这两条按律当抄家问斩亲眷流放,念在他自首退赃份上,免去死罪,仅杖八十,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亲眷免责。”

梅家安说完提笔在孙默的口供页脚批了一行字,写完后她搁下笔,看向赵栾。

“告诉马少卿,一定要让他跪在会审公堂上挨完板子再判刑流放,他交代的同案书吏也要一同受刑,全部仗六十,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

如果就这么轻松的放过那些倒卖军粮发国难财的蠹虫,岂不是又要助长一波歪风邪气?”

赵栾应声跑了出去,梅家安拿起案上那份乐清长公主的卷宗,翻开看了起来。

乐清长公主宋德宜,先帝第一女,生母是太妃刘氏,自幼养在太后膝下。

围城期间她以“劳军”名义从常平仓调精米八百石,仅送一百石至正南门,余下囤积私窖以五倍市价售与富户,获利逾四千贯。

驸马都尉赵俭以长公主仪仗为掩护将精米偷运出城,其弟赵端在城外设私仓打理倒卖事宜,还将城南两户拒绝高价倒卖的小米铺掌柜以“囤积居奇”为由反告入狱,关了三个月。

不止于此,宋德宜在城西有庄园三处,圈占农户水浇地两百余亩,原田主去府里求情,被她命家丁乱棍打出,为首的老农被打断三根肋骨,抬回家半个月后咽了气。

她府里养着三十多个管事、家丁、门客,光有品级的长史和典仪就有四人,她放出风声,举荐一个县令三千贯,举荐一个郡丞五千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只要钱送到,吏部就有她的亲笔荐书递进去,经她之手卖出去的官缺至少有十几人,遍布三州七县。

她手下有个叫刘贵的家奴,倚仗长公主之势在城中横行不法。

有年秋天,刘贵在城东酒楼吃酒,因嫌邻桌一名年轻汉子说话嗓门太大,竟提起酒壶砸在人家后脑上。

那汉子当场倒地,血流如注,刘贵犹不解气,上前又连踹数脚,每一脚都跺在头上,直到地上的人七窍流血、不再动弹,他才整了整袖子,坐回去继续喝酒。

一酒楼的人全跑光了,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发抖。

彼时前任京兆尹陆正明闻讯,亲自带差役赶到酒楼,刘贵倚在椅子上,翘着腿,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撂下一句说他是长公主的人,谁敢拿他?

陆正明没有理他,下令让差役将其锁拿,刘贵被押出酒楼时门口已围了一大群百姓,陆正明当街宣告杀人者,依律当斩,他今日捉拿罪犯归案,审明之后便会将其正法。

然而刘贵被押入京兆府大牢不到一个时辰,乐清长公主府的长史便带着名帖到了,陆正明退回名帖,坚决秉公办理。

结果次日清晨,京兆府大牢的狱卒来报,说是昨夜有人持长公主府的令牌进了大牢,把刘贵提走了。

提人时在牢门口的登记簿上签了字,签的是长公主府典仪的名字,大摇大摆,无人敢拦。

为了捉拿罪犯陆正明当街拦住了乐清长公主车架,他身着官服,头戴乌纱,手捧案卷请公主交出杀人凶犯。

长公主让陆正明下跪磕头,陆正明说明跪天地君亲师,不跪包庇凶犯之人,说完之后他一把揪住了刘贵的袖子,将他从仪仗中拖了出来,拔出腰间佩刀,手起刀落,刘贵的头颅滚落在了青石板上。

长公主扬言要陆正明偿命,当天下午她便在没有行礼、通传的情况下找皇帝告了御状。

皇帝当即下旨:京兆尹陆正明当街行凶、冲撞长公主车驾,即刻革职,明日早朝由刑部议罪。

次日早朝,陆正明被押进大殿,他跪在丹陛之下,刑部右侍郎钱穆当廷宣读他的罪状,说他当街行凶、冲撞皇亲、藐视朝廷。

陆正明反问皇帝,行凶的刘贵该不该斩?

皇帝称刘贵该不该斩,需要经过刑部和大理寺,轮不到他来定,当街杀害长公主的奴仆就是藐视天家,皇帝说只要他向公主跪地赔罪,就可以饶他一命。

陆正明说既生不能正国法,死当以血洗此殿,于是他便撞死在蟠龙柱前以身卫道。

陆正明死后,仅布被覆尸,破车一辆,刘贵的尸首被人从敛房收走了,长公主府放出话来:厚葬刘贵,配享家庙。

这卷宗最后一段写着,上面的记录来自大理寺事后核实的宫人、百姓口供。

梅家安合上乐清长公主的卷宗放在案角,然后她拿起了阳平侯的卷宗。

成王供词里咬出的第二个人,马少卿的卷宗上写得很清楚:围城期间以“劳军”名义从常平仓调精米六百石,仅送八十石至正阳门,余下全部倒卖,获利逾三千贯。

不过这倒卖粮食只是他最轻的罪。

阳平侯府的庄园坐落在城西永和坊,占地近百亩,他在城郊还有三处田庄,圈占民田四百余亩,原田主敢来讨要,便被他手下的家丁乱棍打出。

有个姓周的农户拿着地契在侯府门口跪了三天,第四天清晨路人发现他倒在石狮子旁边,浑身青紫,已经断了气。

京兆府的仵作验了尸,在验尸单上写了“猝死”,因为阳平侯府的长史站在仵作身后,看着他写的。

这只是开始,阳平侯最好打猎,他的猎场在他的庄园里,他专门饲养了一批追人用的猎犬。

马少卿审了一个在侯府做了十二年的烧火老仆,老仆在口供里说阳平侯每年入冬之后便要在庄园里“行猎”,命家丁从城郊绑来难民和乞丐剥光衣服放进猎场,让他们伪装成逃跑的野兽,他自己则骑着马带着猎犬追在后面,用箭射,用刀砍,用猎犬撕咬。

猎场后院的围墙根下常年堆着骨头,新骨头压旧骨头,一到夏天那股气味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他亲眼见过阳平候在猎场里抓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当场割了那少女的腿肉,让伙房生火烤熟了端上来,阳平侯坐在猎场凉亭里,用银刀叉着肉吃了一口说“嫩”。

卷宗翻到这一页时,梅家安的手停了,这帮子畜生她恨不得现在就拿刀把他们砍死。

江淮平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梅家安翻到下一页,是马少卿审讯侯府管事的记录,管事交代说侯府后院有一间石屋,门上常年挂着铁锁,钥匙只拴在阳平侯腰间。

凡是阳平侯“行猎”时猎到的人,有时候不当场杀死,而是拖进那间石屋里处置,管事说他只进去过一次,里面摆着铁器,墙上和地上都是洗不掉的黑渍。

石屋后面的那片空地从来不让人靠近,但每年开春翻土的时候,总有碎骨头从土里翻出来。

马少卿还审了一个阳平侯府门客,那门客说,去年腊月侯爷请了几个宗室来庄园饮宴,席间端上来一盘肉,说是“鹿肉”。

吃完之后侯爷才笑着告诉他们,那不是鹿肉,是白天在猎场里刚猎的,当时就有人脸色发白吐了出来。

卷宗最后附了一份从户部调来的阳平侯府私账抄件。

私账里有一页单独列了“庄园猎事”一栏,每年冬月开猎,从各地“采买”猎获,每名猎获支出白银二两到五两不等。所谓的“采买”,就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活人。

账面上光是这一项支出,五年间就有将近八百两。

梅家安合上阳平侯的卷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正堂里只听得见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然后她站起来,把两份卷宗放在案上,并排摆开。

“乐清长公主,先帝的女儿,太后的养女,卖官鬻爵,圈地杀人,包庇凶犯,逼死当朝京兆尹。

她的府里肯定还藏着私刻的吏部印信、空白告身、成堆的私账和地契,这些东西随时可以烧掉。”

她说完又指了指阳平侯的卷宗。

“阳平侯,世袭的侯爵,丹书铁券,圈地杀人,以人充猎,烹/食/人/肉,他的后院有一间上锁的石屋和一片埋着骨头的空地,这扇门也随时可以清空。

马少卿没有调兵权,他的卷宗里只装着口供和账册抄件,要拿到铁证,必须第一时间封锁两府。”

“你可以直接下令,如今兵权在我们手中。”江淮平说。

梅家安抬起头往外面喊了一声:“韩飞。”

韩飞大步跨进正堂,盔甲上落着一层薄霜,□□扛在肩上。

“你带两队人,一队围了乐清长公主府,一队围了阳平侯府。

两府前后门全部封死,不许府中人进出,不许任何人转移或销毁任何物品。

长公主仪仗上的金节和朱幡全部摘下封存,府中所有账册、书信、地契一律封档扣押。

刘贵的尸首从她家庙里拖出来,送到大理寺验明正身。

阳平侯府同样处置,砸开那间石屋的门,把里面的东西全部装箱封存,石屋后面的空地往下挖,掘地三尺也要把骨头找出来,如有家丁仆役胆敢阻拦,当场拿下。”

是。”韩飞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韩飞带兵出发后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陆续传了回来。

乐清长公主府前后四门已全部封死,封条加盖司农寺官印,仪仗上的金节、朱幡、青罗伞共十二件全部摘取封存。

她府中搜出私账三箱、与吏部往来荐书一匣、地契二十七份、私刻的吏部铨选印信一枚、空白告身十七份。

刘贵的尸首从长公主府家庙中搜出,已送大理寺验明正身。

当日持公主府令牌从京兆府大牢提走刘贵的典仪一名、随行家丁四名,已一并拿下。

驸马都尉赵俭和其弟赵端试图从西角门纵马出逃,被一对士兵横枪拦住,当场拿下。

长公主本人站在正堂门口,指着韩飞的脸说了一句:“你一个五品都尉,也敢封本宫的门?”

韩飞没有答话,他把封条贴在了正堂的门楣上。

乐清长公主看着他贴完封条,忽然笑了。她说:“你以为贴几张封条就能关住我?等母后的懿旨到了,你怎么贴上去的,怎么给我撕下来。”

“那你就等着。”韩飞说。

阳平侯府那边同样干脆,乐清长公主府的消息还没传出去,韩飞就带着另一队人马赶到了阳平侯府。

彼时阳平侯正在后院凉亭里饮酒,面前的盘子里摆着烤得焦黄的肉,韩飞将封条拍在石桌上,肉盘子震翻在地。

侯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肉,又抬头看了看韩飞,嘴角还沾着油渍。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吃/人的畜生。”韩飞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从凉亭里拖了出来。

侯府管事纠集十余名家丁持棍阻拦,被韩飞当阵□□横劈断其棍棒,全部拿下。

然后韩飞带人去了后院,石屋的门被砸开,里面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件铁器,像是屠户用的剔骨刀和锯子。

墙角堆着衣裳和鞋子,有男有女,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

韩飞让人把这些全部装箱封存,石屋后面的空地往下挖了小半个时辰,挖出来的骨头装了四只大木箱,全是人骨,新旧不一,最旧的至少五六年了。

侯府私账在书房暗格里搜出,“庄园猎事”一栏清清楚楚:每名猎获支出白银二两到五两不等,五年间将近八百两,与马少卿从户部调取的账册抄件完全吻合。

梅家安听完禀报,确认两府都已封死、人犯全部控制、证据全部锁定。

她把长公主卷宗和阳平侯卷宗摞在一起,拿在手里。

“江淮平,你的三百老兵借我用一用。”

江淮平站在她身侧,从头到尾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在韩飞领命出发时,把自己腰间的太尉令牌解下来放在梅家安的案角上。现在他开口了。

“人已经在正阳门外了。你随时可以带进宫。”

梅家安拿起令牌,带了一队亲兵,捧着两份卷宗和从长公主府搜出的私刻印信,往慈宁宫走去。

梅家安踏进慈宁宫时,手里捧着从长公主府和阳平侯府搜出来的私账和私刻印信。

慈宁宫的庭院里种着两棵老梅树,腊月里开了花,冷香从朱漆门槛里一直漫到廊下。

太后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梅家安呈进来的乐清长公主卷宗抄件和那枚私刻的吏部铨选印信。

她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梅家安。

“哀家听说,你派兵围了长公主府,还有阳平侯府。”

“是。”

“谁的兵?”

“太尉府的兵,韩都尉带的人,江太尉的令牌在臣手里。”

“所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派兵把长公主府和阳平侯府围了,守的是什么规矩?”

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样阴狠。

“乐清长公主,她是先帝的女儿,是当今天子的胞姐,她的封号还在,她的仪仗还摆在公主府门口,哀家还没有下旨定她的罪。

她就算要受审,也该先请旨,先收押,先过宗正寺,你倒好,直接把兵派到她府门口,封了她的门,摘了她的仪仗,把她的人从家庙里拖出来。

你告诉哀家,这不是藐视朝廷、冲撞皇亲是什么?

她还没有被定罪,她还是先帝的女儿!你派兵围她的府,就是打大周皇室的脸面。”

太后站起来,走到梅家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案上的卷宗和印信,“私账、荐书、地契、私刻印信,你你觉得有了这些东西,你围她的府就天经地义了?

哀家告诉你,不是。

大周有大周的章程,皇亲国戚犯法,先请旨,后拿人,你倒过来,先拿了人,再来请旨,是不是以为你手里的证据够定她的罪,你就可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你今天可以恃兵自重不经请示围长公主府,明天是不是可以不经请示围慈宁宫?”

梅家安忽然站了起来,她真是受够了这种人了,口口声声说什么藐视朝廷冲撞皇亲,也不想想他们的权力是哪来的,她已经不想再给这种人脸面了。

太后被她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脸色骤变,她厉声道:

“放肆!你给哀家跪下!”

“我跪够了,太后说我恃兵自重,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恃兵自重。”

“你……”

梅家安偏过头,朝殿外唤了一声,一校尉挎着□□从廊下转出来,站在殿门口,他身后的慈宁宫庭院里,三十名攀城老兵分列两排,刀已出鞘。

“你敢!”太后的声音尖利的像在摩擦绣铁皮一样,“这是慈宁宫!你竟敢当哀家的面调兵!”

“调兵怎么了?”梅家安转回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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