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出来接一下。"
声从门外那步过来,不冲庙里喊,是冲门槛那块硬土说的。喊完没等回,扁担钩碰了筐沿一下,闷,不脆,碰完就停,没接第二下。
他起身,侧身过那道一人宽的口,肩没碰门框。出去先站半息,没先望物,先望人。天没亮透,东头那层分不出颜色的薄光只把门外那步站着的几个照出半边脸,另半边让夜压着。火堆剩一线,贴着柴身,没灭;管火的蹲得最靠里,右手虎口上一块旧烫疤让那一线火挑着,疤边皮皱着,不新。
扁担横在膝边那个先点的名。他没坐直,人半靠着,两手指头搭在扁担上,点一个,停半息,再点下一个,点到谁谁动一下,没谁应全声:
"柱子看火。拴子柴头。桂嫂带娃那口。老蔫昨儿后半晌才贴过来。小满量绳。成子——整钱那半枚在你那儿,别捏出印。"
点到"静静"的时候,他顿了半息,没问是哪个字、怎么写、从哪来,也没往谁那份里记一笔,只把扁担往膝边又靠了靠:"静静。"
六个叫法落下去,各人那一动里就带出来路:柱子没抬头,拿指头把快塌那根柴往里并了半指,火矮下去那一线让他补回来了;拴子柴头在硬土上顿了一下,顿完没划,嘴先动:"他一来就点人头,点完干啥?";桂嫂把怀里娃往布襟里拢了拢,膝头那只空碗翻过来,碗口朝上,没舀;老蔫两手还拢在膝上,膝前那块土干干净净,没搁碗没搁兜,点他名时只抬了下眼,慢了半息,又低回去;小满把怀里那截量绳放下来,绳头压在末一个结底下,没绕腕,蹲到筐边就要往筐沿上贴;成子从袖口里摸出半枚整钱,钱面那圈让指肚磨得浅了,托在掌心没合拢,鼓兜搁在脚边,兜身不瘪,兜角让碎粒顶出一点棱,棱不圆。
扁担那个自己没报名。桂嫂冲他偏了下巴:"豁牙,你光点别人。"
"我点完就走。"豁牙说。
静静没先答"接一下"那句。他走到空筐边蹲下,先收拾比刚才变了的那一样:筐里半捆干柴的柴头让人拨得朝了槽那头,捆绳从柴身底下抽出半截,搭在筐沿外,绳头垂到筐腹。他三指捏着那截绳头,顺回柴身底下,压住,压到不翘才松;又把柴头往墙根那侧拨回半寸,拨得跟筐底那两道浅印一个朝向,没解开,没倒筐,没让筐沿旧缺转朝里。掌根贴着筐腹外沿试了试实不实,筐底跟硬土贴着,没晃。
手底下那股劲是自己顺过去的,五指由外往里合,合到半道收住,跟他没来得及弄明白的那回事一样——这具身子原先干惯了扶筐拢堆的活,手比人先认地方。他没拦,随它走完。
柱子抬了下眼。虎口那块疤让火又挑了一下:"你倒是手不闲。"
"站也是站着。"静静说,"顺一把的事。捆绳抽出来搁一夜,潮气进去,明早这捆柴得散半捆。"
拴子柴头往筐沿上点了点:"我拨的。柴头朝那头,火好过来。"
"火没过来,绳先出来了。"静静说,"朝哪头都成,绳压回底下就成。"
拴子没接"听你的",把柴头收回去,拿指肚在断口上蹭了蹭,蹭完自己蹲到筐这边,照着方才那手法把另一根歪出来的柴也顺了顺,顺完嘴上还硬:"我自个儿手底下觉出来的。"
"觉出来就成。"静静说。
成子这时候把鼓兜往筐那头推了半寸,没推到跟前:"整袋我换走。半枚整的,不压你零头。"
说着就要去解圆颗那只袋的袋口。指头搭上麻绳绕口,绕口压在袋肩上,绳头垂着,他捏住一抽。
"别解。"静静说。
一只手挡在成子指头与绕口之间那半道上。不是推,是拿掌根贴着袋肩外侧搁住,搁得稳,没碰成子的手,也没碰钱。
"潮气进去,一袋跟一筐一个下场。"静静说,"靠底那圈昨儿就暄了,外皮还完好,捏一下塌半分,塌完不流水,是烂在里头。整袋解开,今夜挑不成,明早一袋全完。要换,先挑暄的单搁,剩的换成能收、能带、隔了年还能下锅的,再谈换。今夜就别动这根绳。"
没讲底下为什么,没报什么法,没亮自己打哪知道的。就这几句,说完手已经动上了:三指捏着袋沿,拇指压在颗肩,把靠袋底那圈暄的一颗一颗托出来,托到筐外那块硬土上,堆成一小堆,堆口朝火那头;挑到鼓着一处芽眼的,单搁一边,没混进暄堆。手底下那股又自己顺了一回,五指由外往里合,把暄堆边散的两颗拢回堆口,拢完抬起来,土面没留坑。
成子指头停在绕口上,没抽,也没缩回去。半息过完,手收回袖口,半枚整钱还托着,没合拢,鼓兜没再往前推。他没折成那一换,也没吵,拿眼从暄堆走到静静挡着的那只掌根,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脚前那块壳面上:"那我明早再来。"
"明早来。"静静说,"整袋不解,一样给你看。"
小满的量绳已经贴到筐沿上了。绳头压在末一个结底下,结一个挨一个贴着木纹走,走到靠筐底让挑空了那圈,绳身落下去半线,结没落进筐里;走到筐沿另一头,他没提,先抬头:"整筐我得折一份,回去好回话。一袋圆的,一袋长的,挑出几颗暄的——折成一个数,那头好收。"
"不折份。"静静说。
"不折,我回什么?"
"回你看见的。"静静说,"一袋挑出七颗暄的,单搁着;剩的没动;长条那袋没拆。要数就数这两下,别把整筐折成一个数。"
拴子柴头先横过去了。不是拦人,是横在量绳与袋肩之间那半道上,柴头搁着,没碰绳,也没碰袋:"收走就没了。方才那一筐你也没折成,这袋折它干啥。"
"我得回话。"
"回你看见的。"桂嫂把碗往膝里收了收,娃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她拿指背把碗底那点白浆刮起来,没舍得倒,"一袋圆的,一袋长的,没拆。"
小满手停在半道。量绳贴到筐沿那头,结走到末了停住,没比出份数,他没把绳头从末一个结底下抽出来,整根提起来,搁回怀里,绳头仍压着。没折成那份,也没再往袋上贴第二回,退到筐那头站着,拿指头把怀里绳身顺了一道,顺完手垂下去。
"没折成一份,也是看见的?"小满问。
"也是。"豁牙说。
两个字,扁担还横着,人没坐直。
静静从没暄的那半筐里挑了一颗。颗肩朝上,皮上细毛没倒成一片,托在掌心掂了掂,比按袋底那几颗沉半分。碗片不在手边,他拿火边那截豁了口的陶片就着薄光看了看刃,没磨,刃贴着颗肩下去,第一下皮开肉没断,白浆渗出一圈,由圆洇到半指,洇到掌纹里就收;第二下顺着头一下的口走,断到一半;第三下透,断面湿,沾手,白浆慢慢收成一层薄,薄到看得见里头几处芽眼的走向。按芽眼分,切下带一眼的一块,块不大,切面朝上,白里泛一点黄。
没往自己手里留。先递向墙根那头:"接着,别愣着。"
老蔫抬眼,慢了半息,手从膝上松开,接了。接了没道谢,没问这颗凭啥先给他,把块托在掌心掂了掂,拿指甲在芽眼边上挑了一下,挑起一线皮,皮底下不挂指;挑完把块搁到膝前那块干净土上,闷头掰。掰成两半,带眼那半留在自己这边,另半块没往嘴里送,抬手递回桂嫂碗里,递完手收回去,拢回膝上,还是不说话。
拴子柴头往地上一顿:"他昨儿才贴过来。"
"贴过来也蹲了一夜。"静静说,"没伸手,不等于不吃。"
"那一块呢?"桂嫂把碗往火这头推了半寸,推到静静膝边,"你也接一块。切了半晌,自个儿手里空着。"
"不占你那口。"静静说,"也不让你干瞪眼。"
他把陶片往拴子那头一搁,刃口朝外,刃上那道旧缺朝外:"刃在那儿。带眼的那块你方才没挑着,这回自己切,谁切都行。边先干,心后干,两样得赶在一处;赶不到一处,收早了里头发暄。说给你,说完我还得蹲着挑这堆。"
拴子接了陶片,接得慢,没道谢。挑了一颗没暄的,刃贴着颗肩下去,头一下偏了,白浆洇到掌纹外头,他"啧"了一声,第二下顺着头一下的口找回去,断到一半,第三下透。切下带一眼的一块,搁到自己膝前那块硬土上,切面朝上,拿指背在切面边上抹了一道,抹平让刃带起的那点毛。抹完才憋出一句:"……下回我自己切。"
"这回就是自己切的。"静静说。
他没再看那块,蹲回暄堆边,把挑出来七颗里靠堆口那两颗又按了按,按到不滚,堆口仍朝火那头。切剩的大半颗搁回没暄那半筐里,切面朝上,没让别的颗挤着;长条那只筐他也没动,只拿指肚在须头上贴了一趟,须头干,不扎手,贴完手收回来:"这筐经搁,先不拆。"
桂嫂碗里那半块让娃抓着了,娃没啃,攥在掌心揉,揉出一点白浆,浆顺着腕子流到布襟上,桂嫂拿指背刮回碗里,刮完把碗底那点往老蔫膝前推了半寸:"这点也分了,别干瞪眼。"
老蔫没推,拿指背把碗底那点刮起来,并到自己那半块边上,并完手拢回膝上。头一回往火这头挪了半掌——挪得不多,多到膝前那块干净土让那一线火够着了半边。
火边这会儿不是各看各的了。成子没换走整袋,指头还缩在袖口里,半枚整钱托着没合拢;小满怀里的量绳没折成一份,绳头压在末一个结底下;拴子膝前那块带眼的切面朝上搁着,柴头横过的那半道没补;桂嫂碗底分出去一点,碗没空;老蔫接了头一块,挪了半掌没走。谁拿到、谁没拿到、谁被挡回半步、谁索性没伸手,都落在同一只筐、同一根绕口、同一块带眼的切面上了,没谁收拢,也没谁裁决。
豁牙这时候把扁担从膝边提起来,顺上肩,顺得慢。人没全直起腰,先冲火这头偏了偏下巴:"案上让带一份回去,也让人过去接一手。"
"接哪手?"柱子头一回开口,声不高,虎口那块疤让火挑着,问完没添柴。
"明早那锅。"豁牙说,"谁先舀、谁带着走、谁留着守,案上不点,让搁这儿的自己接。"
说着拿手把门外那步那截短杠托起来,递到静静面前。杠身削过,白茬让手摸深过半边,杠脚三道印一深一浅再一道更浅,印边那小片干皮按平了,没再翘。递到半途,另一只手挡上来了——是拴子的柴头,横在短杠与静静之间,没碰杠,没碰静静的手,就搁着;成子那头也往前挪了半步,没伸手,半枚整钱在袖口里合拢了,没亮出来。
"他接了这截,就算我们这头。"拴子说。
"案上没说算哪头。"小满抬头,头一回问的不是数。
"接了就算。"豁牙说。
静静没接那截短杠。
他把暄堆边翘起的一小片干皮按平了,按完手搁回膝头,抬眼:"杠搁回钱外一指,谁也别接。明早那锅我来分。蹲着的一人一口,先舀的先舀,带着走的另搁一份,留着守的最后舀;不折份,不按整袋换,不让昨儿才贴过来的空着手。谁先、谁带、谁守,蹲在这儿自己排,排完告诉我一声就成。"
没讲怎么分才匀,没报什么法,没亮身份。说完手已经动上了:把切剩的大半颗照原样搁回筐里,切面朝上;把陶片留在拴子膝边,刃口仍朝外;把带眼那半块往老蔫膝前又正了正,正到不悬;把桂嫂碗底那点拿指背刮平,没洗;把圆颗那只袋的绕口顺回袋肩上,绳头搭住,没解第二回;起身走到长条那只袋边,掌心贴着袋底往火这头推了半寸,袋腹离了土墙,墙根那道潮线露出来,细泥让袋身带掉一小道,落在硬土上,道口朝窝棚板壁,绳头搭回袋腹,没滑。推完拿指背在袋腹上按了按,顶手,一根挨一根,长条的弯隔着粗麻也分得出,按到鼓着一处的,那处顶回来半息没让。
"这袋经搁。"他说,"明早再拆。"
拴子柴头从半道上收回去了,没往回补那一道。拿柴头在自己膝前硬土上划了半道,划完往静静那侧偏了偏,偏得小:"明早分锅,你跟我们这头。"
小满抬头:"那我这头回什么?"
"回你看见的。"豁牙说。
"没折成一份,也是看见的?"
"也是。"豁牙说,"再添一样:那锅没折份,一人一口,没少谁。"
成子把袖口里合拢的半枚整钱又松开了,没往筐那头递,没提整袋换走那句,鼓兜还搁在脚边,兜角那点碎棱顶着,没倒。他退了半步,退出门外那步,站到断埂根那条线外头,没走,也没再往前:"明早我来。整袋不解,一样给我看。"
"一样给你看。"静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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