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独自一人站在记忆的碎片之中。
周遭是无尽的黑暗,脚下仿佛踩着千万片碎裂的镜面,每一片都倒映着她不愿再看见的过往。那些光影交错闪烁,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往昔的记忆如同电影一般在脑海中重放着,一幕接着一幕,不受控制地涌来——有年少时在紫禁城廊下与兄长追逐嬉闹的快乐,有亲眼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的彻骨悲伤,还有当年在改造人基地里,那根冰冷粗粝的白绫一寸寸收紧,勒进脖颈皮肉,喉骨被挤压变形,气息彻底断绝时那份刻进灵魂深处的决绝。
夜凉就这么任由自己在记忆的海洋里坠落下去,不挣扎,也不呼救,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下沉。四周越来越静,那些喧嚣的厮杀声、哭喊声、哀求声渐渐远去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可是寂静比喧闹更加残忍。
九岁的那个雨夜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紫禁城还在倒春寒,冰冷的雨丝裹着未褪尽的冬意,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她不顾太监们惶恐的阻拦,赤着脚就跑过了积水漫过的青石甬道,固执地冲到了哥哥夜烛的寝殿。湿透的寝衣贴在身上,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兄长喊出了那句——要求与苍狼部决一死战。
然后她想起了死在了自己怀里的哥哥夜烛。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她的手,而后那只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又想起了在鬼兵乱军之中力战不敌,毅然横刀自刎的苍狼部酋长赫连铁山。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至死都不肯倒下,拄着长刀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双目圆睁,到死都瞪着这片他战斗过的土地。
她还想起了苍狼公主黑玉儿那双倔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恨,盛着火,盛着宁死不屈的骄傲,像草原上被逼到绝境的狼,哪怕下一刻就死,也绝不肯垂下她高贵的头颅。
够了!
夜凉在幻境之中疯狂喊叫着,撕扯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想要从这片浓浓的黑暗里挣脱出去。她挥舞着手臂,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打水面,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以让她浮上去的浮木。
刹那之间,眼睛猛然一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素而整洁的屋子,青砖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卷,木质窗棂透进来几缕清冷的晨光。是清风阁弟子清修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另一种更加刺鼻的气味——浓烈的烟草气息,显然已经烧了很久。
夜凉掀开被子,这才看到那个历史学会的会长青阳正坐在房间角落的一把藤椅上。他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烟,身旁的烟灰缸里满满当当堆着小山似的烟蒂。他显然抽了一整夜的烟,眼底布满了血丝,神情却依旧清醒而锐利。看到她苏醒过来,青阳的表情立马恢复了严肃,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你知道你们有多么冲动吗?!”青阳激动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后怕与怒意,“劫狱欣然!刺杀杨朔!哪条犯罪都足以让你们被枪毙!现在全改造人皇朝都在通缉你们,大街小巷贴满了你们的画像,各个关卡都设了卡!”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幸亏我们历史学会救下你们了。你们几个伤成那样,我们连医院都不敢送,正规医院的系统全是联网的,一查身份就全完了。我们连个乡村诊所也不敢停留,那些地方虽然偏僻,但来来往往的人多嘴杂。只能把你们送到清风阁景区来,这里远离市区,又有清风阁弟子的掩护,暂时还算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夜凉苍白的脸色,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补了一句:“但是放心,你们现在安全了。至少暂时是这样。”
夜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抚摸着缠绕在肚子上的层层绷带。绷带下是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
她来到了媚儿的房间。推开门,只见媚儿正半靠在床榻上,浑身上下多处缠着雪白的纱布,烧伤的痕迹从纱布边缘露出来,红的黑的一大片,触目惊心。她的脸上也擦破了皮,一道血痂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是一道被强行刻上去的勋章。可即便伤成这样,媚儿的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像淬了火的刀锋。她见到夜凉进来,连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动作牵动了伤口,额头上立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夜凉摆了摆手,说不必如此。
清风阁门派传人申鹤早就醒过来了。他一身白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翩翩地走了过来。与众人不同,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明显的伤痕,只是左手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勒痕。他的目光在夜凉身上停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欣然也醒了,你去安慰一下她吧。”申鹤轻声说道,声音清润如玉,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
夜凉来到了欣然的房间。这也是一间弟子的宿舍,布置与她那间别无二致,青砖墙,山水画,木质窗棂。欣然正死死地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下巴抵在膝头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发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她的眼睛里空洞得吓人,什么情绪都没有,又或者什么情绪都有,太多太满,反而变成了一片死寂。
夜凉见她如此疯魔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床榻上。床板微微凹陷下去,欣然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直直地盯着那面空白的墙壁。夜凉伸出手,拉住了她冰凉的手。那只手冷得像是一块冰,骨节僵硬,指尖微微蜷着,摸上去全是骨头,几乎没有什么肉。
“我杀了杨朔。”欣然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干涩而空洞,“我杀了仇人。我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头颅,他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但是我的爸妈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那颗一直悬在眼眶里不肯掉下来的泪,终于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夜凉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是苍白的、无力的、甚至是残忍的。她只是沉默地盯着脚底的地砖,一块一块地数过去,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申鹤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门口,道袍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两个女人沉默相对的画面,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们正在制定详细的复国计划。明日一早去往朱伟总裁的矿场,他会接待你们。”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熹,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青阳便开着车送夜凉去矿场。车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夜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突然开口说:“抱歉,让你们历史协会破费了。我们这么折腾,多少钱都不够花的。”
青阳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没事儿,不足挂齿。钱财是身外之物,你们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大事。”
朱伟亲自接见了众人。他将他们迎进矿场的办公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众人纷纷落座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茶香袅袅,与这间会议室里冷硬的工业气息格格不入。
朱伟站在办公桌前,给每个人发放了纸张和笔。他用指关节敲击着办公桌坚硬的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击一面战鼓。
“复国,是个长远的事情。”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是在矿坑深处炸开的爆破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暗杀,太过冒险。你们为了杀总统杨朔,差点全军覆没,四个人伤了三个,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幸好现在杨朔已经死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不能每次都把命押上去赌,我们得找出更科学、更有力的办法。”
风筝最先开口了。她的指尖轻轻敲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朱红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些高官,最怕一样东西——女人吹枕边风。他们在外头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可回到了家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嘴就松了。我佯装嫁给他们,套他们的口风和下一步的计划。”
朱伟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正好——”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递到风筝面前,“军队总司令杨辉的妻子最近因病去世,留下一双儿女无人照顾。杨辉是什么人?他是全改造人皇朝的军队总管,手握天下兵马,地位仅次于杨朔。你若能嫁给他,便相当于在敌人的心脏里安了一双眼睛。套他的口风,知悉他的下一步计划,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媚儿接着说道,声音冷冽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暗杀要偿命,的确太过凶险。但我是刺杀的专家,我是一名杀手,从前在夜朝就干过暗卫统领。杀人的事情,对我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便埋伏在政府总部的四周,伺机暗杀政府要员。干掉一个是一个,让那些人知道,不管他们藏得多深,总会有一把刀在暗中等着他们。”
朱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你这计划太过凶险。”他转向夜凉,目光里带着询问。
夜凉望着朱伟说,语气笃定:“你要相信媚儿,她是一名职业杀手。在夜朝的时候,经她手的目标,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朱伟思考了片刻,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申鹤站起身来,雪白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连绵起伏的矿场,开口道:“如今国难当头,民怨沸腾,有许多人不满改造人皇朝的统治,只是苦于没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我是如今清风阁门派的掌门人,我便广收弟子,传授他们清风派武学。拳脚功夫只是表面,真正要教的,是培养他们的民族意识,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同时散播消息,让改造人皇朝无地自容,如过街老鼠一般。”
欣然沉默了片刻,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一些。她用手捏着裙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开口的勇气。然后,她的声音虽然轻,却一个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我擅长远程狙击。”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没有错,然后继续说道:“媚儿姐姐负责近身刺杀,远程狙杀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媚儿转过头看向她,那双冷冽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暖意。她欣慰地点了点头,温言安慰道:“欣然,你会是个出色的杀手。”
欣然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夸奖,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轻,虽然浅,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真没想到,连我也能当杀手了。真好。”
朱伟将目光转向了夜凉。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而郑重,带着某种期待:“陛下,你的计划呢?”
夜凉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过往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回响,那些逝去的人的面孔还在眼前忽明忽暗地闪过。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朕还没有头绪,让朕再想一想。”
入夜之后,夜凉与媚儿、风筝、欣然四个女人回到了位于郊区的别墅内。这栋别墅偏僻安静,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夜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夜凉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她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皇帝的日月衮服和龙冠。玄黑色的袍身上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龙冠上缀着的东珠圆润饱满,折射出柔和的光芒。这件衣服她穿过很多次,可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一座山压在她的心上。
她在床前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去碰那套衮服,只是脱了鞋,合衣躺在了它旁边的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深夜。
又到了舞会的时间了。
这是他们复国行动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也是最后一次能够放松的时刻。宴会选在海边进行,临时搭建的白色凉棚在海风中微微鼓动,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透亮的高脚杯。夜幕低垂,星河璀璨,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众人皆身着华贵的晚礼服,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长裙曳地,在宴会上翩翩起舞。音乐声、欢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夜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露背长裙,独自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出神。媚儿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裤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欣然穿了一条素白的裙子,坐在凉棚的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夜里开放的花。风筝则是一袭火红的长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人群中穿梭谈笑,游刃有余。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脚下的礁石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黑黝黝的海面上,巨浪滔天。
那一浪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整片海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部猛然掀了起来。浪头足足有十几米高,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岸边扑来,白色的浪花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荧光。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尖叫声此起彼伏,凉棚里的桌椅被掀翻了好几张,高脚杯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只见那滔天巨浪被从中破开,海水分向两边,如同两扇缓缓开启的巨大城门。
一条黑色的巨龙从裂开的浪隙中抬起了它庞大的身躯。
那条龙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仅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已经遮住了半边夜空。它的鳞片是深邃的黑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像是千万片精铁铸造的铠甲。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海岸上这些渺小如蝼蚁的人类。两根龙角弯曲着向后延伸,角尖锋利如枪。它呼出的气息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在夜空中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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