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好痛。
当这种啖肉蚀骨的湮灭感如滔水倾覆般撕拉扽扯着四肢百骸时，姚叙眉心微乎其微皱了片刻，额颈薄汗已生得密如星雨。
恍惚是疼的。
疼是种什么感觉，常年习武见惯了枪剑不长眼的他，只觉那似乎半点不敌幼时夫子戒尺一横，狠敲手心的灼烫，但这会儿，他指尖半翘不翘的轻颤了那么一下——
肩背冷麻如裂。
姚叙呼吸微喘，齿尖紧紧抵着唇，半梦半醒间，有光透过他浓睫掀抖后露了点细缝的眼，冷冷清清、朦朦胧胧的，实是叫人跌入山渊大梦一场，醒后苶然浑噩，不知天地之大身容何处，冥冥迷离难解几度秋凉。
静了好久。
直到他又涩又苦的喉头不自觉一滚，呆呆凝着不远处斑斓闪烁的光晕鼻息缓缓轻浅，听到自个儿胸腔微弱却尚能跳动的“砰砰”声时，忽一短促磨耳的嗡鸣刺得他别过头去紧闭双眼。
不多久，再觉着体内乱窜的寒气冻到浑身上下痛意淡了淡，他强接着忽明忽暗的光撑开疲乏的眼皮，未等迷迷糊糊看清几步之遥团围着坐在桌边地毯上一边逗弄甚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小身影有几个，更远之外，只见门板一开一合，紧随“吱呀”小调，一个桃绿素袄勾裹出纤挑身形的女子似是端了盘碟，虽瞅不清面容，但那薄光一映笑意盈盈不需眼见为实。
一步一步越发挪近，她终停于几个孩子身边，就着小缝抱住双膝蹲下，继而拨亮铁笼覆罩的炭盆，乐呵呵开口的清悦之声，登叫姚叙黑瞳一颤，愣了很久很久：
“栗子糕沉，这碟子食完便不敢再多用了，小殿下同小世子若欢喜，日后常来医馆，我予你们和小奕多多再做。”
“好呀好呀！”
童声干净清脆，笑得纯真：
“阿岁表姨也说啦，让铭儿和小叔叔陪小奕多多的玩儿，他那病才能快快好起来！可惜我娘只叫铭儿和七叔住——”
圆圆眯起猫眼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缩着蹭着蜷成一团，贴靠暖和气温温悠悠的炭盆趴卧，池铭小手没入它触感极好的白色长毛里揉揉搓搓，声忽一顿，他灵光一动眼瞳亮了，一歪脑袋乐得米牙直露：
“对哦，我今儿回去就问七叔，可否将小奕和钱姐姐接进含元殿住，这样岂不方便了，铭儿不用出宫，还能带着小奕，过几日去赏梅宴玩儿！”
“说的好听，我看你就是为了人家做得一手好吃食的手艺罢。”
左右这儿无甚旁人，外又有东苍南刹暗守，池墨也未嗔这小孩嘴上没个把门，只斜了斜身子，拢袖捏了块甜香轻溢、色泽可口的栗子糕，无有收力的塞进池铭嘴里，稚声冷冷淡淡言：
“你再无理取闹，只怕到时候连上元节灯会也莫能得谁允肯出宫玩了。”
“唔——”
池铭两腮鼓鼓、含含糊糊，小手捏着大口咬了后剩下的小半块软糕，嘴巴一噘一噘瘪成小鸭子，大眼睛咕噜一转瞥去别处，蓦不晓得想到了甚，冲右边一声不吭只顾专注摆弄手中布玩偶的姚奕嘿嘿一笑，偷袭似的把自己沾了口水的栗子糕喂人嘴里。
见姚奕双眼无神，呆呆怔怔搂住灰布熊也不咀嚼，池铭五指张开对着他晃了晃，后又捏了捏这算起来还大了自个儿同池墨数月的小哥哥软乎乎的脸颊肉，古灵精怪出声道：
“你怎得，睁着眼睛又睡着啦？吃呀小奕，这可是你娘亲做的甜糕哦！你都没吃几口的，不和我抢，待会儿铭儿就又吃完啦！”
到底是眼下除了钱小满唯二能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床底下哄唤出姚奕的，小孩微微歪着头，那模样似乎比先前失神的魇症更重了，此刻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虚虚搭搭垂着，没神儿也不眨，就那么就着姚奕有一搭没一搭的戳弄，动动腮帮又歇歇，再然后不长不短沉了口吹偏炭盆淡淡薄烟的气，抿唇不动了。
实怕他噎着，钱小满稍瞅半会儿，便理了理裙摆屈膝站起，余光留意被池铭左边右边扮鬼脸惹得瞳眸一闪的姚奕，放心不下，弯下腰贴靠静静持卷而看的池墨，晓得他那陛下捧在手心当眼珠子疼的身份，被池铭唤作姐姐时的温柔亲近是有的，不过细听，已添了几分不由自主的恭敬和小心：
“劳殿下留心，方才未备茶水，我，去外头温壶热茶便来。”
“嗯。”
池墨未多言，点头轻允。
待那抹浅桃色的袄裙裳摆敛过隔间小门，池墨合书一置，眼尾一勾，继而，他声色未动的悄瞥了眼床那被纱幔半拢半掩的姚叙，大冷天，肤色快同身上中衣一般白的人只腹部往下盖着一如既往单薄的被，已然如此好药好地将养了快有十多日，依旧没任何要醒的迹象。
这空中弥漫的浓苦气味儿是连清甜软糯的栗子糕也盖不住的，可知素日不间断的药早成了吊命的饭食，要说，向来听命行事的东苍久未远挪，便是不得已将医馆当成自个儿半个家，暗中得令守谁不言而喻，不止他，其间来池墨总能于含元殿小书房瞧见的卫浔和贺繁也来过一两回，因得钱小满衣不解带的时刻守侍，不便惊扰，遂就耳观鼻眼观心的往那儿一坐，由苏阑珊笑眯眯地陪着吃了几盏茶，一打转，不必多说，便心颇清明的尽数了然。
知这妙医堂二楼东厢房一时留住的“三口”，恐非看似温善无害的钱小满嘴中那滴水不漏的应对之言十成可信十成，池墨便晓了他七哥近来默允这一天天傻乐呵的池铭撺掇他懈怠温书且可劲儿往医馆跑的缘由了，人小老成的池墨似哭非笑的微叹半口气，耳边忽的“当啷”一声——
他顺着池铭惊讶的音调皱眉看去，只瞧那屁股暖不热木凳的家伙不知何时拽拉懵懵呆呆的姚奕去了窗户边，那儿本就为了往屋里透凉支了条小缝，许是又撵又抓的闹出了圆圆的脾气，小白猫闷头一撞顶开了木窗，轻盈一跃便将软乎乎的四爪踩入檐上积厚的皎雪里，任由被冬日呼啸而过的冷风吹乱鬓发和毛领子的池铭趴在窗户口招手呼喊，圆圆蓝润猫眼爱搭不理偏去一瞥，抬爪舔干净雪，一步一扭上高沿低，不一会儿便匿入雪色。
那圆乎乎的小身体踩在房檐摇摇晃晃经过外屋拔步床旁闭合的两扇大窗时，簌簌飘雪与猫影映于窗纸，不多会只一眨眼，就只剩对街说书茶楼门外被那马老板当成数十年发财树随风左摇右摆的绰影。
“圆圆！圆圆你去哪儿！外面下雪，快回来呀！”
闻得池铭忧急参半的稚声飘出窗外，屋角，坐于小凳上守着炉火的钱小满松了支着脑袋的左手，小扇晃风一顿，她眸下意识先往里头瞟，才半息，探头之际，又听池墨像是“咯噔”关了窗子，低低浅浅训了那小家伙几声，钱小满这才舒了闷堵嗓口几欲而出的关切话，唇边抿笑，坐稳垂眼，一如许多个入冬后于城主府后院奉茶房那般，只用守着一方暖手暖心的小炉，掌心捏捻蒲扇，悠风一飘，便是她与姚家主仆的一年四季。
昨日故榆为姚叙再诊脉，配了药膏由方楚照顾着重换了腰背缠裹伤口的药纱，单于隔间外觑瞧那担了三人杖刑皮开肉绽的伤已叫体内寒流化成了青紫斑点的冻，她咬疼唇瓣揪紧裙角，一时头脑懵闷，不知如何是好。
求神拜佛望能得上苍微许垂怜。
可事到如今，直至那故家二姑娘再替她家小公子悬丝细诊后，哪怕钱小满这等自小未识几字的女子，平日拘泥大宅后院那点为了生计满心满眼全在每月半袋俸钱的浅显见识，不用故榆提点她明说，寒了再寒的心，何尝不明，姚家这次飞来横祸，非那天罚与君威，而是躲在这繁华富贵、诱人至此的上京城之后，摸不着看不见，却以利益算计来烧杀抢掠的人心。
“孩子也不放过啊。”
那夜，东厢阁。
缠卷床上久未如此沉睡的姚奕露于被外瘦细手腕的三根银丝被施力一抽，倚桌而坐的故榆唇角牵了抹意味不明的冷，敛眸呢喃了这么一句，不轻不重恰叫背身理整小孩儿被角的钱小满收入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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