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此起彼伏的卸货吵闹，时不时掩掉了前头两匹叫那一路飞雪霜冻僵麻了蹄子不停哈气尥蹶的马儿甩鼻打鼾声。
辎车左右，厚绒皮子被随后扯拽后凌散仍了一地，默了几息，待数十人几个来回的将木架车之上堆摞得严严实实的大小锦盒陶罐又搬又卸的无有几个，“咯噔”一声窸窣，章云皎点置手中玉杯收了往外瞟的视线，眼睛一低再一抬，声无情绪道：
“看这架势，应呀，是那廖大姑娘传得神乎其神，听闻既能白肤又可纤身的霜乳到了。嘶...我记着，前两日来这儿给小九那丫头捎胭脂时听人问过那玩意儿一嘴，他们伙计有言，这敢与‘颜若雪’铺子同名的霜乳制取不易，物以稀为贵，也得先紧着南州那头早前几月便定了货的夫人小姐们供应，一来二去、紧赶慢赶的，能这会子冒雪入京，且算得上快的了。”
“要说铺面邻里，彼此确是免不了平日几次叨扰寒暄，不过——”
章云皎眼底生了笑疑，稍稍一顿，乐问：
“阿岁妹妹同她之间那关系，何时已好到愿牵线搭桥去衔舟那儿讨张修葺图样了？”
这话一点，连拍了拍指尖糕点碎屑的卫衔舟也不禁垂下袖口包紧的腕，就着周围越烧越暖的炭火熏热味儿，他鼻头闷了声浅淡的笑，目光一扬一定，玩味少许道：
“前个大理寺寻贺行简吃茶，西曳来送信予了我一嘴时，我还纳闷半晌以为自个儿听岔了，怎说这廖骏之女与你同街而邻，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管她有心无意探吃二姑娘你对外好脾气的性子，这脸面确也不好拂了。别的不说，她眼光挺不错，但到底给她的怎可同赠你的有比量相较之地，妙医堂一行铺面内里布构差不了多少，你的那版之前我勾了几个废稿，方才顺手抽了一卷便来了，莫觉敷衍啊，毕竟那还都是沈如珩的‘墨宝’，旁人千金难求一笔，应付个她，绰绰有余。”
故榆被他逗得抿唇一笑，旁话不多说，小姑娘左手挑开绒氅边儿，半蜷指尖后手腕轻轻一翻，登时，面儿尚透着散懒的卫浔勾扬眼尾，腮帮子含了半块糕点未曾咀嚼呢，余光随意一瞥，就见一条蓝鳞盈光的细长小蛇睁圆两颗豆大竖瞳，一下又一下点吐青冥色信子，悄然没入包拢着故榆漂亮脖颈的绒毛领子窸窸窣窣小阵，未几，便缠沿她氅衣之下半掩半露的手臂，慢慢爬滑至那只好看白皙的手时，扁小精巧的脑袋亲昵伏蹭故榆手心，怕冷得收了尾，重缩于人暖和十足的袖口，只放得一双压寒掩戾的珠眼，一动不动映着一左一前的两人廓影。
“这是——？”
章云皎微微凑近，眯眼瞅瞧。
凡药王谷所入世子弟，是仙是魔，且看其傍身绝学，为医为蛊，百年以来，天下世人多受恩于谨记先祖留有谷训其一“仁慈当前”的数十几承有江湖号名之大小神医，譬如四海周游、逢病解疾那担了药王谷当世“神医”大称的杏林神医季冬宜，只得南州以南少许人了晓于心的云隐医仙华九遥，出山后择尧山一带大隐隐于市的尧山医仙卜恕可，再者，便是故榆这个早年尚未十岁得了千百人之口一传再传的妙医圣手。
医者，或神或仙是多。
多到不止大瑞十四州乃至别三国百姓，甚连眼下这见识过故榆蛊术如何出神入化卫、章二人，也不免凝定故榆手腕那条烁光一流，当真空灵清美到叫人忘了若被它咬上一口还有没有的下口喘息那可怖至极之后果。
药王谷医蛊毒三修不在少数，择一而论，皆为救人保己之术，奈何谷训有束，到底是亡人之言，前者授之那人今个儿善念尚存，难保月一落、日一升，那规管自个儿的良善，还能不被名利金帛、爱恨情仇挤了去，猖狂头首非一远了再远、陌了更陌之人，那为“情”不可得便疯癫狠厉造了多少无辜杀孽的“半面妆”花厌蝶，可不就是一着人寒心厌恶之例。
一半月前疗治苏潞时，众人得见故榆使过另两毒，一蝎山竹，一蛛石榴，现又多了一蛇，外行人瞅个热闹也晓得，炼蛊炼蛊，管他是药王谷的还是南钊巫族的，先一法不变，便是百只毒物拼斗撕咬终活一只，再养再训，无有几年恐难得一成蛊，十次百次成或不成另当别论，只观这晶莹剔透且美得不可方物的色泽，章云皎便心底暗叹，她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妹子，可非只于医病救人上颇有手段啊。
“它名涧影，是我归京前不久，炼的一日后能成毒阵的第三蛊。”
故榆敛眸，指腹顺蹭小蛇的头背，稍顿半息，抬起含了别意的眼，声压极低道：
“章姐姐和衔舟哥哥应是知的，蛇一见冷便要久睡一冬，即便它已是身藏剧毒的百蛊之王。同与山竹、石榴先后入罐，却叫它这颇为难驯的小家伙愿认我为主，足足多了半年之久，涧影谨慎戒备、戒备心强，虽是如此，但非坏事，一来忠心护主，二则于感知同类方面，比起山竹和石榴，更为灵敏。”
故榆垂眸，澄澈瞳孔映了身侧炭盆一瞬“噼啪”炸开的火星，续言：
“那日前夜，明夷哥哥有同我言，廖、大姑娘，先天不足，病难除根，不谈数十年未有音信，且与上京城廖家不曾往来半份书信，忽的一朝随娘家阿舅从商，南下学艺而成归京已为小疑，尤一，她八岁寄养于左仆射廖大人先夫人母家失踪过一次，其舅母邹夫人上报了府衙，若找着了人为何至今未回禀？更甚，两位哥哥姐姐许也听得东苍语过，隔壁掌柜，已然是明夷哥哥明确无误的那位月把天前于锦城安和渠雨天同水不慎溺毙的黄吟黄大人。”
“嘶，这么一说，是有点印象。”
卫浔目飘远处，两手抱臂翘脚晃着，声儿里难觅得几分笑意：
“一日东苍于花堂调了几个人手，盯一防一，报得地儿就是二姑娘你这妙医堂与廖府，起初我以为明夷忧得是东苍一人守着上头那尚未醒的家伙难免吃力、分身乏术，如真这般，有些棘手啊，难怪他差人今个儿约我同贺行简含元殿一聚，我这，还以为他好事将近，要先给我发几袋喜钱呢。”
章云皎哂然，笑睨他道：
“阿兄你这一不愿入仕二不想从商的，人净往钱眼钻啊。再怎说他二人这结缘之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一捺落了尾，喜钱到手多少不得等到阿岁及笄呀，与其琢磨那点近乎莫须有的，不若你应了殿下，同行简、渡雪一样考取功名、入朝做官，月俸一份两份的都是赚，此番到还能让你这个掌管暗网的花堂堂主，不至于方才同那‘颜若雪’掌柜的打了个照面，还给人没认出来。”
“激我无用啊，黄吟确实傻的我略有耳闻，不过他现能同廖芙玉进出，使唤他的那个人可不会傻的叫他假死脱身了还以真面示人。”
卫衔舟说着说着竟无所谓打了个哈欠，声顿蒙雾，心慵意懒道：
“这也过了几日，明夷不急，应是有他自个儿的意思，你虽平日顾着章府和堂内营生，鲜少有时候能同坐一席与我们论这些，但云皎你也应也晓得，早年老定国公于朝中可是与你阿爷章老太傅齐名相并的，现定国公韩大人文韬武略不输三省帝辅，但他这辈子位至右仆射，已然不得再升了。一乃此位不算委屈了他，下可掌权，上可狠扎尚书省一脉，二呢，中宫之位出自韩家，且颐后与陛下多年恩爱两不疑，韩家一家独大必成活靶，尤，明夷与二姑娘这事若敲定，莫言韩大人，尔后他家小韩公子入朝为官，职亦不可能高，更遑论故小世子是要承父爵的，天家、韩家、故家共生至深，一文一武辅之明夷，你觉得，那人能眼睁睁瞧着局面稳固？”
卫衔舟狐狸眼一眯，薄笑道：
“恐眼下将黄吟这枚用之忒烂的棋巧落于此，谋的呀，十有八九是池明夷皇子妃那位，先发制人，出此从二品左仆射之女，廖骏更对崔大人言听计从，连天家都晓得的尚书省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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