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霁站定在木桩之前,小心翼翼地检查头颅断口。突然间视线一顿,惊呼道:“这是外力所致的勒痕!和另一具不同。”
接着又道:“断骨上还有刀痕!”
众人神色骤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朝初霁围了过去。
为让几人看得明白,初霁特意指着裂口解释道:“你们看,昨夜死在祠堂的无头尸是藤枝勒断的,所以断口处并不齐整,与我先前看到的那半具尸首一般无二。”
“相反赵年脖颈的断口虽粗看杂乱无章,但细看皮肉走向,确定是刀刃割断无疑。”
林常念,“有人杀了赵年,还仿照了藤妖的手段?”
初霁神色黯然,点头道:“我猜是这样。”
话音刚落,牧仁接着道:“谁杀的?赵兴?”
昨夜妖邪出现之前,只有赵兴去了祠堂且与赵年发生了争执,按理说,他身上的嫌疑最大。
林常念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
“若是他杀了赵年,便不会赶着第一个进入祠堂。”
“何况他是被吓跑的,他那么惜命,即便真想杀人,也不会去而复返,卡在昨夜动手。”
不过她的确有一个怀疑之人,只是……
“那还能有谁?”牧仁一脸茫然。
灵净忽而道:“但为什么赵年被人杀后,他的头颅也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这些人头桩,也是人为的?”
木桩无声矗立,配着涌动的暗色,宛若行刑的猎场。
村中情况多变,无人敢妄下定论。即便是发问的灵净自己,也摸不到半分头绪,心中惴惴不安。
前有妖邪杀人,后有人为仿照,到最后这两具头颅还成了诡异的人头桩。
半晌,灵净叹道:“难怪昨夜符咒并无异样。”
确定人为,虽能让灵净不必再担忧符咒失效,可毕竟符咒只能克妖。现今村中尚有百号人口,杀人者藏于其中,怕是不比妖邪棘手。
而且任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如此危急的当下,竟会有人故意谋害性命。
“莫非这人是在帮藤妖杀人?”一个大胆的猜想从脑中冒出,牧仁惊道。
村中有祭祀一事在前,即便真的有人帮藤妖杀人也不足为奇。现如今这种情况,如此解释,的确最有可能。
可要与妖邪有关,再想阻止杀人,只怕防不胜防。
“这人是疯了吗!?”灵净十分费解,不自觉提高了声量。
初霁轻嗤一声,道:“之前他们能从外面掳来女子送去祭祀,如今为了保命或者别的杀人,也不稀奇。”
牧仁附声道:“能把人祭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这群人可不就是疯子。”
“那要怎么办,这么多人参加过祭祀,谁都有可能是凶手,我们总不可能一个个盯着吧。”灵净叹了口气。
谈话间,初霁仍时不时打量头颅。半晌,眉头一蹙,探身向前,“赵年身上...好像也有藤妖的痕迹。”
不等几人应声,初霁又补道:“没错!这就是藤枝拖拽的痕迹。”
“看来这人的确与妖邪合谋无疑。”
最坏的情况。
林常念倏地转头看向苻聿,众人不解其意,却听苻聿缓缓道:“此人也是魂魄俱灭。”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
林常念略作思量,道:“我们先回祠堂,不论那人是谁,先将此事告知村民。即便找不出凶手,也能让那群人有所防范。”
几人对此毫无异议,有凶手混于人群,即便村民抱团也不安全。何况他们出来许久,尚不知另一边是什么情况,若凶手趁机发难,简直防不胜防。
灵净心中藏不住事,一想到这里,登时脚步一转,率先走了出去。
林常念跟在身后,一脚踩在细雾之上。缥缈的雾气在脚下漾开,她恍惚听到一阵窸窣作响的声音,循声看去,脚下泥土翻动,接着异物滑过,直直朝着身前窜去。
“小心!”林常念大声喝道,随即大步奔向前,一把拽住灵净的衣领,向后一扯。
几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了脚步,下一秒,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登时从灵净方才站立的地方升出数丈。
藤蔓尖端锋如利刃,灵净猛地瞪大双眼,忍着喉间的不适,吞了吞口水。要不是常念及时拉了一把,刚才被穿透的就是自己了。
不待几人回神,脚下的泥土骤然如沸水般翻腾不已,接着,数根相同的藤蔓纷纷从泥土中冒头,携破风之势刺向众人。
牧仁反应极快,长刀劈过,拦腰斩断藤枝。
林常念高声提醒,“别掉以轻心!这些藤蔓劈不死。”
话音刚落,藤枝断口处复又生出新枝,再次朝几人袭来。林常念取出短刀,将其中一把扔给苻聿,旋即投身进砍伐藤枝的动作里。
苻聿接过短刀,目光幽暗,视线追着林常念的背影转向小臂,下一瞬指骨收紧,利刃出鞘。
片刻后,一抹透着暗红的银光闪过,藤枝纷纷落地。
这一次,沾了血色的断口处,没再像之前一样,迅速生出新的枝桠。
他效仿同样的方式,足尖轻点,一连将周遭藤枝尽数斩断。
林常念先是讶然藤枝不再疯狂攻击,接着凝神便发现那抹血色,她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向苻聿。
灵净从一侧凑近,随手抓住一人向外跑去,急道:“快走,这块地方不对劲。”
几人闻言,步伐匆忙向外跑去。
身后,又有数枝藤蔓从地下跃出,紧追着几人的背影。眼看欺近身后,灵净当即从怀中抓出一把符咒,看也不看就朝后一甩。
符咒纷纷扬扬落了漫天,顿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携着巨响在背后升起。
几人也在这个档口,一脚踏入坚实的土地,逃出了藤枝攻击的范围。
危机刚一解除,灵净便撑着双膝,喘着粗气道:“这里有杀阵!”
林常念一怔,立刻想起之前苻聿说过的邪阵。
远处的人头桩交错在黑雾之中如山野潜伏的怪物,随着雾气充盈,木桩之上的人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咔嚓咔嚓地发出骨头响动的声音。
无神的瞳孔被操控着调转,直勾勾望向几人站立的位置。
灵净继续补道:“阴阳逆阵,以阳养阴,吸食魂魄,待到生灵尽逝,阵法会彻底成型,将这一切凝聚炼化。”
他又指了指木桩,“那些人头,恐怕就是完成阵法的记号,等封印中所有人死掉,填满那些空着的木桩,阵法就会启动,再不可逆。”
初霁闻言,急声道:“那还不快将那些木桩毁掉。”
灵净叹了口气,“没用的。这样庞大的阵法,其中关窍变幻莫测,仅仅毁了表象的木桩,也会有新的方式代替。”
“难道我们要被困死不成?”
灵净:“若找不到此阵运转的关键,我们就无法毁掉此阵。”
“什么是关键?”
“与阵法相系之物,如此庞大的杀阵,必然会有为其源源不断支撑的力量,将此力量毁掉,就能大大削减它的威力,阻止阵法运转。”
林常念喃喃道:“难怪此地会有封印,原来是要将所有人困在杀阵之中。”
此时再看,这些人头桩既是启动杀阵的养料,也像是为了示威而展出的战利品。
思索间,雾气中又有一道黑影自木桩上显现。
“又有人死了!”
林常念:“快走!”
众人面色一凛,拔腿就往回跑。奔跑间,夜色渐起,天际间那抹稀薄的日光将要褪去。
白日,变短了。
途中,林常念特意放慢了步子,与苻聿并排。
话在心中转了数次,她终忍不住脱口道:“你别总是动不动就用那样的方式,即便你的血能够克妖,可你又有多少血容得下这么消耗。”
话出口时,林常念尚未理清思绪,一番话难免说得有些生硬别扭。
可这般生硬别扭的话落在苻聿耳边,却像平静的湖泊骤然投下一块巨石。
湖水翻涌,连带着他拼命按下的思绪也跟着冒头,脚下步子一乱,苻聿下意识掐了下指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来不及深思,转眼间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用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道:“血会再生,何况也废不了多少。”
“但你这样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林常念声音骤然提高,眉头紧蹙,怒意下藏着一分不解。
抬眼撞上苻聿不解的神色时,林常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扭过了头,将余下的话按了下去。
雾色勾勒的虚影将林常念的面容变得模糊,独独剩下那双带着愠怒的双眸。眸光清亮,即便四下无光也如琉璃,轻易可抵人心幽微之处。
苻聿构想好的说辞被这双眸一照,顿时散了个干净。话语停滞,难以脱口,接着他便听到耳边传来模糊的一句,“是我冒昧了,随你吧。”
言罢,一旁的身影突然加快,渐渐地与他错开,行至身前,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我知道了。”
身后,追着林常念消失的背影,苻聿轻声应道。
祠堂处,黑气冲天,几人远远便听到了村民们带着哭腔的尖叫声。
林常念加快脚步,刚越过屋舍,到便看见推搡着挤成一团的村民们。
在他们的对面则是满身黑气的阿陶,和那晚一样,她身着破烂的粗布麻衣,满身刀痕触目惊心。
观其面相,却是半分神智也无,全然一副发狂之相。
从她脚下溢出的黑雾不断朝人群扑去,又一次次撞在法阵之上,发出巨大声响。
黑雾气势汹汹,宛如索命厉鬼,头顶的整片苍穹都被黑色笼罩,众人如临地狱。村民因此被吓得魂不守舍,心直直下坠,哭嚎声也越来越大。
灵净走前留下的庇护法阵在一阵阵的撞击下,隐隐有破裂的痕迹。
伴随又一道气势骇人的黑气,法阵边缘随之一颤,旋即在几人眼前溃散。
法阵刚散,游丝般的黑雾便迅速缠上众人,如一双无形的手,直扑村民脖颈。一眨眼,数个村民被黑雾吊起,悬在半空。
林常念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转眼已至阿陶身前。寒芒闪过,她持刀直逼阿陶面颊,趁对方闪躲,右手猛地探入黑雾,腕间光芒闪动,部分黑雾隐隐没入骨镯。
察觉力量流失,阿陶握手成爪,携着一团黑气就往林常念面门扑来。
林常念被迫收手,身子向后一撤。
方才骨镯虽吸收了黑雾,但和阿陶身上的那些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照这个办法,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将黑雾彻底消灭。
其余几人跟着冲进人群,斩断黑气,赶在村民被勒死前将其救下,灵净也趁机将法阵重新撑起。
平白被扰,阿陶面无表情的脸上生出几分冷意。黑雾一时间再无法靠近村民,即便用强破的方式,数次下来,也未能成功打开法阵。
渐渐地,撞击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阿陶放弃之时,她倏然平静下来。随即,她的躯体宛如化作了一个满是破口的麻袋,源源不断的黑雾从中翻涌着喷薄而出。
四周温度骤降,一股死气迫至身前。
黑雾蔓延的速度极快,就连法阵也无法阻隔黑雾的渗透。
一瞬间,天地改色。
阿陶悬在空中,整个人宛若盛放黑雾的容器,到最后,这些黑雾将她的躯体连同众人的视野彻底吞没。
灵净的法阵没能抵御黑雾片刻,众人束手无策地陷入黑暗,紧跟着便失去了联系。明明前一秒人还在身边,转瞬再喊,便彻底没了音信。
光线被剥夺,视线之中尽是迷雾,只有腕间骨镯闪着微光。
借此微光,林常念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她一边走一边呼喊几人名字。
喊声乍起,复又坠入深瓮,闷闷地激不起半点波澜。
林常念一连在黑暗中走了许久都未见一人,朦胧间,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影,看轮廓,像是一女子。
她心中一喜,赶忙提速跑去。
走的近了,才发觉是一个身着淡色衣衫的年轻女子,她双手被缚,坐在地上,面孔陌生。
察觉林常念靠近,女子猛地抬头,凄厉喊道:“为什么要抓我?!放我回去!”
说着,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渐渐地,透明珠泪化作血泪,沿两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女子悲伤的神情随之一转,忽而恶狠狠道:“你们这群刽子手,都该死!”死字尖厉,如铁器相撞,一瞬紧攥心口。
林常念失神的片刻,女子身影猛然化作黑气,直奔她而来。
两人相距咫尺,黑气扑地又急,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这股黑气尽数没入了林常念的身体。
一瞬间,她的双眼陷入混沌,身子如坠冰窖,粘腻湿冷的触感拂过皮肤的每一寸,让她升起一股濒死的绝望,耳边重重叠叠的呜咽如针扎般直往脑子里钻。
腕间的骨镯开始不安地晃动。
林常念浑身萦绕着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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