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修真15 楚溯x徐观澜
楚溯的目光在残镜与徐观澜之间转了一圈。
“你还有一块?”
“偶然所得。”
听着徐观澜这显然不愿意解释的话,楚溯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将两枚残镜分别收好。
两人离开千相画坊时,镜市已经快要关闭。
长街两侧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那些披着人皮的傀儡重新聚了过来,却碍于徐观澜的威压,只敢远远缀在后面。
直到二人穿过戏楼中的入口,身后的铜镜彻底沉入帷幕,僵硬的脚步声才终于消失。
天色渐暗,两人在无回城寻了一家客栈。
徐观澜在房中布下结界,点了两杯热茶。
楚溯在桌边坐下,脑海中仍是江照野被摄入古镜时的情景。
“青衡最初是真的想救他们。”
他有些感慨:“他说要让那些孩子用自己的名字活在阳光下,未必是在骗人。接引文书也已经拿到了,若他早回去半日,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偏偏只差半日。
“后来他炼骨取血,也是真的。”徐观澜道。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楚溯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怎么能一边记着当初的愿望,一边变成自己最恨的模样?”
徐观澜的视线落在残镜上,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并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模样。”
只要人能够回来,旁人的血肉、自己的道义,所谓的天地伦常,甚至本人的意愿,都可以让路。
楚溯安静了一阵,低声道:“可想救一个人,总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这样活。”
两人面前的烛火燃到了最后,光线已然昏暗。
徐观澜这才稍稍抬眼,却只敢看着楚溯垂落在腰间的发梢。
那师尊呢?
是否也不愿意回来。
可他没有问出来,共感另一端却传来一阵极轻的滞涩,像有什么念头才冒出头,便被人生生压了回去。
楚溯只当他还在想青衡与江照野,并未深究。
两人从昨夜进入镜市以后便没有休息。月上梢头,楚溯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他在床上躺下。徐观澜则坐在外间榻上调息,彼此只隔着一道并未合拢的屏风。
楚溯原以为自己会睡得很沉。
意识陷入黑暗没多久,耳边却传来潺潺水声。
四周林木苍翠,鹤鸣长宵。熟悉的山溪顺着熟悉的山势蜿蜒而下,旁边有颗歪脖子枣树。
这里是照月峰后山。
楚溯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便听见一道压抑的喘息。
溪边跪坐着一个少年。
徐观澜那时约莫十五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挺拔。乌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额前生着一对尚未长成的黑色魔角。
那对角只有半掌长,角尖微微向后弯去,表面覆着细密鳞片,随着呼吸泛起一层墨玉般的流光。
楚溯眼睛顿时一亮。
自己这小徒弟居然还有此等赏味期!
楚溯忍不住凑近了些。
难怪先前问起时,徐观澜答得如此勉强。
这人小时候不仅有角,还长得颇具欺骗性。尤其左边那只略短一些,从乌发间支棱出来,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凶残魔物,倒像某种尚未长开的幼兽。
他越看越觉得手痒,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角尖,只碰散了几缕灰雾。
可惜只是旧影。
楚溯遗憾地收回手,正想绕到前面看得更仔细些,目光忽然落在少年手中。
徐观澜握着一柄剑。
冰冷剑锋横在膝上,握剑的手用力到指骨泛白,细密的颤抖沿着腕骨一路传到剑尖。
楚溯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少年垂眼看着水中的倒影,里面映着一张尚且青涩的脸,还有那对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魔角。
过去几日,清虚宗内已经有了传言。
有人说他魔性难驯,早晚会叛出仙门;有人说楚溯留下他不过一时心软,等他彻底显露魔相,照样会将他送进锁妖塔。
那些话他原本不在意。
可当魔角真正从额前生出来时,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楚溯看见以后会是什么神情。
惊讶、戒备,或是与旁人一样的厌恶。
既然如此,便不能让师尊看见这脏污东西。
少年徐观澜握紧剑柄,剑锋骤然压下。
也许是年纪小,把控不好力度,第一剑没能将魔角完全斩断,只在角根处留下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鲜血顷刻涌出,沿着高耸的眉骨淌进眼睛,将半张脸都染得通红。
他的身体重重颤抖了一下,牙关却咬得死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停下!”
楚溯伸手去夺剑,手掌却直接穿过了少年手腕。
徐观澜用衣袖擦去眼前的血,重新举起剑。
第二剑、第三剑落下,两截染血的幼角滚进溪中,撞过几块碎石,很快便被水流卷向远处。
少年手中的剑随之脱落。
他跪坐在溪边,尖锐的疼痛让少年徐观澜缓了许久,这才捧起冰冷溪水,一遍遍洗去脸上的血迹。
可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溪面上的猩红刚被冲淡,很快又重新聚拢。
不远处忽然传来踩过枯枝的声音,伴随着楚溯的呼喊。
“观澜?”
徐观澜神色骤变。
旧日的楚溯拨开低垂的树枝,循着剑气走到溪边。看见少年额前的伤口,他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弄成这样?”
徐观澜低着头,散乱的头发挡住眉眼。
“练剑时一时失手。”
楚溯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长剑,又看了看他额角分列两边、整齐得近乎对称的伤口,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但他养孩子一向是自由为上,并不在乎小孩那点隐瞒,练武稍有磕碰也正常,所以也不去追问。
“你这失手倒是雨露均沾。”
随口调笑了句,便蹲下身想要解开草草缠在额前的衣袖。
徐观澜下意识向后躲去。
“别动。”
楚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只当他是怕疼,“再拖一会儿,留下疤就变成丑孩子了。”
染血的布条被一层层解开。
两处伤口深可见骨,所幸,他下手颇狠,一点魔角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倒真像是被剑气所伤,留下的两道伤口。
徐观澜始终不曾抬头。
楚溯过去只当这孩子性格倔强,如今站在旧影之外,才看清他当时究竟在怕什么。
徐观澜不怕受罚,也不怕谎言被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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