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乾清门,风便卯着劲往衣领里钻。

御道两旁的垂柳让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新抽的芽尖泛着深绿,远远看去沉沉的一层,像无数只胳膊在黑暗里挣扎,却挣不开。

赵安拢着袖口走在前头,靴底碾过砖缝里的残雪,咯吱作响。

张茂几步跟上来,回头瞥了眼旺成,旺成会意,放慢脚步,远远缀在后头。

“赵公公,你说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

今夜在乾清宫,皇上没明说这案子查不查、怎么查。但在御前伺候久了的人都瞧得出他的意思——这就是不让查了。

可偏偏张茂还要过来问一遭。

赵安头也没回:“张公公在东厂,死人见得多了,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你比咱清楚,怎么倒问起咱来了?”

二人同在司礼监当差多年,知根知底。只是胡喜一死,牵制司礼监的便再没别人了,而张茂背后站着定王。

司礼监那枚印,他还惦记着呢。

张茂道:“赵公公说哪里话,掌印生前最器重你,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冤死吧?这话要传出去,叫您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到底不好看。”

“哦?” 赵安站住,回头看他,“张公公的意思,是要不顾圣意,执意查下去?”

“皇上可没说不让查,掌印执掌司礼监几十年,落到今日这般下场,怪他生前作恶太多 ,可咱们做人儿子的,总得给底下人做个样子不是?”张茂在一步开外停住,笑吟吟望着他,“还是说,赵公公觉得这案子有蹊跷,怕锦衣卫顺着那玉娘,查到宫里哪位头上?”

赵安脸色微微一变。

风从宫墙拐角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

“公公这话,在这宫道上说,不合适。”赵安缓缓道。

“宫道宽敞,没有旁人的耳朵。”张茂又笑,“再说,我这是替定王殿下问候你,殿下说了,满宫里的人,就只看您一个顺眼,公公肯赏脸,往后有些档子,您递一句话,比东厂几百番役都顶用。”

赵安闭了闭眼,张茂好整以暇地等着,像是笃定胡喜一死,他退无可退。

半晌,他睁眼,望向宫道尽头那片深重的黑暗,狭长的眸缝里没有一丝温度。

“张公公接了东厂提督的职,倒是忘了司礼监留下的规矩了。”

张茂脸上的笑僵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赵公公惯是守规矩的,只是......”他上前一步:“赵公公怕是没认清局势,东宫那位还关着呢,您觉着,这宫里往后谁说了算?”

赵安没搭话。

“公公仔细想想,咱就不多扰了。”张茂躬身一礼,转身时又撂下一句:“赵公公,夜里风大,别站太久,省得明儿早朝精神不济,在皇上跟前说岔了话。”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宫道上只剩赵安一个,他没有立刻走。

灯笼的光晕在他脚边漾开一圈,却只照亮三步之内,三步之外仍是深渊。

他站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张茂方才那句“东宫那位还关着呢”,说的不对。

倘若不关着,外头的人又怎敢肆无忌惮地窥伺储位呢?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转身往司礼监去。

走到角门边,守门的小火者挑起灯笼,悄声问了句什么,他只摆了摆手,没答。

***

玉娘一事,在北镇抚司那边闹了几天也没个定论。

那女子自打进狱那天起,就天天喊冤,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歇。

只是她喊得再响,也抵不过官面上的风向。

锦衣卫指挥使庞聪捏着这桩案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卷宗,也不敢擅作主张。

追查下去,怕触了上头哪根避讳的弦;就此结案,又怕他日有人翻出旧账来,说他有心包庇。

偏偏皇上那边,是既不置可否,也不曾松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司礼监那几位,更是滴水不漏,连个准话都不曾给。

胡喜那阉人在的时候,没少压制锦衣卫,他的死,庞聪心里其实是痛快的。

可痛快劲一过,他又开始犯难。

左思右想熬了几天,始终没等到有关这桩案子的旨意。

既然画押的供词已经呈了上去,上头没发话,就算是默认了,这案子应当到此为止了吧。

于是他便命人将玉娘拖进死牢里关着,只等秋后问斩。

庞聪刚把案卷收进匣子里,就听帘子一响,抬头看时,陆临风已经进了门。

这位陆千户虽只五品,可陆家根底不浅,又与皇后娘家沾着亲,平日里见面,庞聪总要多给三分客气。

他搁下匣子,随口问:“今儿该你轮值?”

“是,在奉天门当值。”陆临风回。

今日常朝,庞聪自己不用进宫,他放匣子的手顿了顿,又抬眼瞅了陆临风两回。

这人自打去年被革职外放后,瘦了一圈,整个人也消沉许多,庞聪并不打算管属下的私事,只是多叮嘱他几句,上值时要打起精神,千万别给他捅什么篓子。

此刻庞聪往椅背上一靠,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坐,奉天门那儿,今儿有什么动静?”

陆临风没急着坐,先抬手整了整袖口,这才在下首椅子上搭了半边身子:“回大人,卯时换的班,站到这会儿,倒没出什么岔子,只是散朝的时候,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刘保从奉天门出来,跟通政司的赵大人打了个照面,两人站在檐下说了几句话。卑职离得远,没听清,只看见赵大人走的时候,袖子里有份折子,露了个角。”

庞聪“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跟通政司的人私下照面,折子竟然绕过内阁递到司礼监,最后又被退回去,折子上写了什么?

此事有些蹊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刘保这人,你熟不熟?”

“打过几回照面,但没深交,他在司礼监管着收发文书,各衙门的折子都要过他的手,人倒是挺和气,见了谁都笑。”陆临风说着,抬眼望向庞聪,“大人,要不要卑职去探探?”

庞聪没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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