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汀在床上躺了五六日,便照常上值了。
其实躺到第三天,她就已经能撑着身子下床走动了。
偏偏王司籍在这时候特地绕到她的值舍,又嘱咐她多歇几日,说什么也得等伤彻底养好再说。
沈云汀不好拂她好意,只得点头应下,老老实实又躺回去,听窗外翠儿和秋荷往来扫地的水声。
两人瞅着空就往她值舍里钻,又是端汤药,又是送饭菜。
沈云汀看着秋荷欲言又止的神色,暗暗笑出了声。
等她刚喝完药,秋荷终于便凑到床边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终于憋不住的模样。
“沈掌籍,”她压低声音,又朝窗外瞟了一眼,“您和赵秉笔……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啊?”
翠儿在旁收拾药碗,闻言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她倒没说话,不过耳朵快要伸出八里地,她平日就比秋荷沉得住气,此刻却也压不住心中的八卦天性。
“原先我就听闻,尚仪局里有女官和司礼监的人搭得亲近……”秋荷越说声音越低,“我只当是闲谈,没想到,这个人竟是您!您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什么啊。”翠儿拿碗沿轻轻肘了她一下,“这是掌籍的私事,凭什么说给你听。”
“也是也是。”秋荷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指,宫闱里这种话,哪能拿到明面上来议论,传出去是要招祸的。
沈云汀沉默片刻,这两日她一直在想这事,再让话头这么传下去,事情就要往她控制不住的方向去了。
可真要解释,她又实在说不清她和赵安到底算个什么关系。
就像一个人走进绝境,四面都是墙,忽然有人朝她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又给她食吃,给她水喝。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其实……”她斟酌着开口,“我跟赵公公,也没什么关系。”
翠儿走到窗边,替她把半开的窗棂关上,还有些凉意的风被挡在外头。
她转过身,笑着接话:“是啊,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人在宫里,总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姜尚仪不也认了胡掌印做干爹么?”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再接话。
尚仪局女官认司礼监的人做干爹,这话明面上谁也不敢说,只能背地里嘀咕两句。就像沈云汀打赵安直房出来一样,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司礼监只手遮天,连尚仪局的女官也要上赶着寻求庇护。
可沈云汀知道,这并不一样。
***
这日沈云汀回尚仪局上值,王司籍瞧着她伤口将才好起来,只分派她在局内清点旧档。
张女史也在,搬书搬得唉声叹气:“这得清到什么时候去?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沈云汀笑笑:“我帮你一起搬吧。”说着就要起身,张女史忙伸手将她按了下去。“你可千万别,听说你受了伤,司籍只让你誊录,我可不敢让你动手,回头叫司籍瞧见,连我一块儿数落。”
“无妨,我已经躺了好几日了,这都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也会注意的。”
“那也不行。”张女史把一摞册子往案上一墩,腾出手指了指她,“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当我不知道?眼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坐着。”
沈云汀抿抿唇。
她被东厂关押进刑房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那日张茂拿人,并没有刻意避人,宫里行走的宫女太监,不少都撞见了。
后来对外的说法也简单:钟粹宫一个小宫女私下藏了禁书,查到头上,那宫女一口咬定书是沈云汀送册子那日带进来的。
她被拿去问话,吃了些苦头,最后那宫女遭不住刑,才招了,书是她自己从宫外夹带进来的,这事才算了结。
只是宁嫔受了牵连,罚了半年月银,宫里宫外伺候的人换了个遍。听说还是宁嫔跪到皇后娘娘跟前求了半天,才把伺候她多年的夏荷留了下来。
张女史大约也觉出自己话说重了,放软了声气:“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在那里,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沈云汀刚要答话,外头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值房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女官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得话都说不囫囵:“掌籍,掌籍......大、大事!”
沈云汀放下手中的册子:“慢些说,什么事?”
那女官扶着门框,弯下腰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司礼监的胡掌印,没了。”
张女史瞪大了眼睛,她只是个小小女史,并不认得这位胡掌印,可“司礼监掌印”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宫里没有不知道的。那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掌着批红大权,外头内阁的票拟,票得再好,没有他那一笔朱红,也递不到皇上跟前,不过废纸一张。
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了?
沈云汀也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夜,消息今儿一早才递进宫里,现在各处都乱成一锅粥了。”
“乱了?”沈云汀皱眉,“谁跟你说的?司礼监不是还有几位秉笔在吗?”
女官喘匀了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门帘垂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胡掌印不是病故,也不是在宫里死的。”她顿了顿,“是在宫外的宅子里死的。”
几人默默对视一眼,若是在宫里,无论病故还是暴毙,都有迹可寻,可他却死在宫外私宅,这就有的查了。
沈云汀垂下眼,指尖在册页边上轻轻摩挲着。
如今司礼监掌批红大权,与内阁形成制衡,听说胡喜早有出宫养老的打算,可他毕竟没敢把手上的职权全放下去。批红的朱笔一日不交,他就是内廷的天,司礼监里几位秉笔,譬如赵安,譬如张茂,还有底下好些随堂太监,平日里都是各怀心思。如今胡喜死了,底下这些人,头一个要争的,就是那支朱笔落到谁手里。
胡喜死了,司礼监掌印之位,又会落到谁的身上?
若是落到张茂手中,她在宫里还有活路吗?
这些人争得急的时候,什么脏水都敢泼。
如今胡喜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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