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光,李平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因为,李平乐终于能将千机阁、帝都、谍者还有那留在心中的家仇抛诸脑后,与世上血脉相连的唯一的亲人共度的时光。
即使李念白并不知道,在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李平乐不在乎,只要她知道就够了。
每到夜深,李平乐总会过来敲李念白的房门。
她不知哪捞来食物,势要跟李念白分享:又是烧鸡、又是馄饨、又是面条、又是李子……总之每天换着新花样。
李念白之前任职知府时很忙,常常要深夜批阅宗卷,才有入夜吃宵夜的习惯。
如今白天闲散,宵夜吃撑了后,更是睡不着觉。
因此,李念白也怕了李平乐的积极,看到李平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都立即吹熄蜡烛,盖起被子就睡。
李平乐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也没有再找他吃宵夜。
然而,几天没吃到宵夜的李念白,睡眠好像更差了。
有一天,李念白半夜便醒了,竟感觉肚子在叫,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中无奈,只好起身出去找吃。
李念白到厨房找吃的,他发现李平乐就在厨房里。
若被她知道他是饿了半夜出来找吃,肯定又是没完没了地笑话她。
正踌躇之际,李平乐给自己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李平乐一边看着面条,一边往里面加料:“酱油、葱花……香菜……唔,不要,难吃。”
李念白心中一动,因为记忆中,他姐姐李平乐也是不喜欢吃香菜的人。
李平乐感受了目光,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念白。
李平乐也没嘲笑,反而像意外偶遇那般道:“你也饿了睡不着?”
李念白还未回答,李平乐去找食材:“我再给你下碗面吧。”
“嗯。”
李念白倚在门边,看着李平乐忙乎。
在暗弱的烛光下,热气氤氲,李平乐把面下到了汩汩滚动的汤里。
李念白稍稍扬眉,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也不吃香菜吗?”
“不吃香菜的人多着呢!”李平乐懒懒地抬头,“你说‘也’是什么意思?你也不吃吗?不吃我等下不放就行……”
“我吃。”李念白看着烛光,目光灼灼,似回忆着什么,“以前我姐不吃的香菜,都是我吃的。”
李平乐搅动热锅的长筷子稍稍一顿:“你还有一个姐姐啊!她没有来参加你的定亲宴,那么……应该……”
“她还没死。”李念白截住李平乐的话,“她活得好好的,只是不知道我在帝都罢了。”
“你们……失散了?”
“嗯。”
淡淡的一个应答后,李念白就没再说下去。
“你就放心吧!你这孩子这么优秀,要我是你姐,知道你做官了,肯定来帝都投靠你的。你再等下就好。”
李平乐看面煮好了,用筷子夹到干净的碗里。
李念白思忖半晌,道:“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来找我或许更好。”
李平乐把葱花、香菜都放进面里,舀了一碗面汤进去:“怎么说?”
李念白轻轻地瞟了李平乐一眼:“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也太小看你姐了,亲人就是亲人,走到天涯海角,都脱不了干系。你静静等她来找你好了。”
李平乐端了个盘子,把两碗面碰到外面院子的石凳上。
两人坐了下来,安静了一阵。
李平乐看李念白吃面条,依然保留小时候总是绕面条在汤里转圈的动作,不由得轻轻抿嘴。
李平乐咬了一口面,一边嚼一边道:“不过,如果你姐来了,得先让她治治你这冷漠孤傲的性子。”
李念白扬眉,冷冷地看向李平乐:“怎么,给我煮了一碗面,开始说教了?”
“好吧,既然我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怕继续说。”李平乐不在意惹李念白生气,懒懒道:“白大少,无论你处于什么样的位置,要先得懂得收买人心。你虽才华横溢,也懂运筹帷幄,狠绝果断,但性子却跟你准媳妇那般,天生就表露一副闲人勿扰的面孔。”
“我在这褚州知府里了解了一下。有人敬你处事,却不敬你为人,因为他们总是在你那儿讨不了好,受不了你清高文人的倔脾气。”
李念白微不可闻皱起眉头,李平乐趁李念白还没发作,语气带着诚恳的谴责:“我说过,我的情报可以共享给你的,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回京后,户部任职的江错、大理寺主簿杨承,都是和你同期考科举的官员,做举人时你和他们交好,知道他们品行、能力都不错,现在更要多结交才是。”
“不要太过依仗永王给你的承诺,也不要太过依赖程家给你的势力。回京后,一切都是刚起步,需要有自己的人,还要给自己建立起好的声誉。”
李念白嘲笑问:“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李平乐又吃了一口面条:“下个月初三,江错儿子百日宴,我让雨生以你的名义,在初三那日送过去。”
李念白脸色更加阴郁,道:“你想让我贿赂江错?”
“贿赂?”李平乐把筷子搁在桌子上,抱胸道,“好,你觉得这样不妥,那你不送礼物也可以,但你得让江错看到你的诚意。我相信你自己想得到怎么做。”
李平乐敲了敲桌子,强调道:“警告一下,不要因为你这次得以调回帝都,就觉得高枕无忧了。仔细想想今天我跟你说的话,我李平乐曾经不要命也要完成的事,不要替我搞砸了。”
说罢,李平乐潇洒地转身回房。
李念白握紧了拳头,桌上的烛光也无法消磨他眼里冰冷,寒气更甚。
他很生气,但他确实被李平乐戳中了痛点。
他五年来很努力,升得很快。
但是,褚州任职从同知到知府这一路,因为经验和资历,有些事情实施起来寸步难行。
更何况,他如今将要回到波诡云谲、暗流汹涌的帝都。
李念白为了巩固地位,只能联结永王。
但这些终究不是他自己的,他迫切需要属于自己的势力。
不放下架子,他真的有可能站不稳脚跟。
李念白紧握的拳头缓缓松了开来,轻叹了一声,动手洗完碗后回到书房,坐在案前,落笔写信。
早晨,阳光洒进房间,李平乐开了门。
李平乐伸了个懒腰,看向大院,发现李念白从外面回来了,问道:“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李念白有些烦躁,不想理会李平乐,但还是交代了一句:“寄信。”
李平乐笑了。
她就知道,这孩子只要是良言,就算是多逆耳他都会听。
李平乐飞快地跑向李念白,拉着他的胳膊道:“白大少,走走走,我饿了,陪我吃早餐去。”
李念白明明更有力气,却发现自己拗不过李平乐,任由她拉着胳膊出去。
两人跑去吃了顿饺子。
吃到尾声结账,李平乐余光瞟到什么吸引到她的目光,一个劲儿地往隔壁桌瞟。
李念白结好账后,被李平乐撅住了袖子还往回拉,转身无奈道:“你又想怎……喂!”
李平乐悄悄地走到一个素衣男子的身后,连李念白也阻止不及。那男子正看着一个宗卷,宗卷上有近百个名字。
李平乐像看到宝物似地两眼发光,在那素衣男子的背后幽幽地读着:“他山石,康定十五年八月?”
素衣男子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将卷轴收起。
因为站不稳,随着长凳跌倒在地,只听“刺啦”一声,袖子被长凳的铁钉勾破了一个大洞。
“啊,我新买的衣服!”
李平乐蹲在素衣男子的面前,指着男子怀中的宗卷道:“那是他山石的名单?”
“你……你你你你你你想怎么样?”素衣男子一脸惧怕,哆嗦着将宗卷揣在怀里,像是防卫道,“这是我辛苦翻过两座山抄来的一手资料,你休想抢了。”
“没想要抢,但天下情报,皆可交易得来的嘛。”李平乐搓了搓手,一脸期待道,“你不想你辛苦得来的东西变现?你不想给自己再买件新衣服?”
“我……”
“而且,我只是想誊抄一份,原卷还是在你手上嘛!”
素衣男子傻愣地看着李平乐,支支吾吾道:“你——你出多少价?”
“好说!好说!”李平乐看素衣男子询问其价格,伸出一只手道,“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价格如何?”
素衣男子犹豫了一下,握上李平乐的手。
李平乐将他扶了起来,还帮他摆正了椅子,安抚他坐下,顺便扯过一旁的李念白让他跟着她坐了下来。
李念白心里郁闷,怎么自己要这么听这女人的话。
转念一想,他山石名单的情报,他心里的确有些好奇。
他山石这块武林名碑位置偏僻,江湖上有专门上山抄榜的组织,为其垄断。
再加上,信息流传到江湖上需要时间,很多时候他们看到的都不一定是当月最新的排行。
高手常年聚集头名位置,基本不怎么变动,越往下变动得越频繁。
关心他山榜的人,要不就是处于排行中下游力求爬得更高些,要不就是百名后的人想方设法上榜。
李平乐给素衣男子倒了一杯水:“阁下怎么称呼?”
“巫仙人。”
“诶?”
素衣男子脸更红,稍稍提高了声音,道:“我叫‘巫仙人’。”
李平乐愣了愣,了悟道:“哦!是仙人公子啊!”
巫仙人带着些倔强,吼道:“叫我巫公子!”
李平乐有点想笑,微不可闻地止住,轻咳了一声:“那个,嗯,仙……呃,巫公子。你给我报个价吧!”
“我……我吗?”
一个反问,让李平乐心里更加确定了。
这个人没做过情报交易。
李平乐暗暗偷乐,李念白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李平乐今天估计要对这个无辜的巫仙人使她那些小聪明了。
李平乐压着兴奋,带着商量的语气道:“是呀,你认为这情报值多少钱,你便先报价,我再还价,如何?”
“它值……值……”巫仙人抬头看着天思考着,尔后比出三个手指,煞有其事道,“值三十两。”
“哦,哈哈哈哈。”李平乐干笑,笑容有些挂不住,“没想到巫公子,这报价这么猛。”
巫仙人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愣着没说话。
李平乐遇到过无数的客人,这种级别的人类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她语重心长地道:“巫公子,我叫李平乐,已经做过大大小小情报交易十几年,给你传授些门道,如何?”
“什么——门道?”
“我可以给你分析分析,你手上情报的价值。”
巫仙人看李平乐相貌好看又语气真诚,不像是作恶之人,道:“好,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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