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仕弘哪里见过自家妹妹卖萌，别说区区一个司南，就刚才尽欢那副软糯的模样，她说想用文家那口祖传的玄方大铜鼎来洗澡，文仕弘也会点头如捣蒜，恨不得亲自把东西搬到她面前。
于是乎，文家车队当天便特地绕道襄城，直接歇在宝珍阁襄城分号的隔壁客栈。
宝珍阁是大业境内最大的文玩古器、阴阳器物铺子，在全国有多家分号。上至士族礼器、青铜地盘，下至方士所用的桃木尺、堪舆小器，皆在此售卖。
车队一落脚尽欢便直奔宝珍阁，只为了心心念念的司南。
可转了一圈啥也没看见，掌柜摇着蒲扇，满脸无奈：“客官见谅，近日司南紧缺，青铜地盘需官坊铸造，民间存量本就稀少，上月刚被几位入京方士一扫而空。现下阁中无杓无盘，一物不剩。”
尽欢微蹙眉头，失望不已。
没有司南，她的准望校正便少了依仗，记录山川方位数据时，便多了几分不确定性。
但掌柜说缺货，她也别无他法，只得作罢，文仕弘也没想到自家妹妹会出师不利，连忙安慰，“来都来了，阿欢不如趁机好好逛逛，置办些小女娘们稀罕的物件儿，渝州可没有宝珍阁的分号。”
尽欢忍不住笑出声，“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看来还真是千古名言，那就给文仕弘一个面子，缓步在宝珍阁内随意闲逛起来。
宝珍阁不愧是大业最火的店铺，店内货架上琳琅满目，不过也多是秦汉旧镜、残碎玉饰、古陶碎片，一看便是坊间流窜之人送来的“出土之物”。魏晋盗墓成风，襄城周边丘冢无数，想来此类物件从不缺货源。
尽欢本无心细看，只想稍作歇息便离去。可就她驻足打量一面残破汉镜时，一道瘦小的影子贴着柱廊，鬼鬼祟祟蹭了过来。
来人约莫二十余岁，短褐布衣，袖口磨得起毛，鞋底沾着干湿不均的黄泥，看着像是常年在外奔走、混迹市井的底层江湖人。
此人名叫刘三儿，常在宝珍阁周边游荡。刘三儿眼力极毒，一眼瞧出尽欢兄妹衣料精良、气度沉静，不似寻常纨绔。
他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掌柜账房无暇顾及此处，才压低嗓音，凑到尽欢身侧，气息压得极低：“女公子，阁中正品死板，没什么好东西。小可手头有几件刚从丘里起出的古物，品相极妙，寻常客人我不拿出来看。您要不要长长眼？”
说着，从袖中悄悄摸出一枚带土痕的小玉佩、半块斑驳古璧，指尖捏着，只露边角。
尽欢本就对刘三儿的东西没兴趣，准备径直走开，可念头电光石火一转，脚步骤然顿住。
盗墓贼……
洛阳铲？！
古人的测绘讲究制图六体，重道里、重高下、重迂直，可所有官吏只凭肉眼观山、凭脚力测距，地下土层、隐脉、古河道、低洼起伏，全然无从探查。
而盗墓之人，常年寻丘探冢，最擅辨土、探地、测层、寻隐脉。
他们有一套山野实测的工具，是官府吏员从未用过、世家文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尽欢心中猛地一亮，如同迷雾破开，豁然开朗。
她缺的从来不是司南。她缺的是深入地层、校正地形、探查隐势的工具！若是能拿到盗墓人所用的探土器具，她的测绘精度，便能再翻数倍！
心念既定，尽欢敛去眼底清明，故作淡然，淡淡看向刘三儿：“你常入丘探墓？”
刘三儿见她语气沉稳、不露声色，愈发笃定自己要开张了。
他立刻挺起腰板，故作老练，压低声音吹牛：“不瞒女公子，小可常年游走邙山荒丘，哪处有古冢、哪处有老土，一眼便能辨出。只是近来风声紧，不敢做大活，只能零散掏些小物件糊口。”
尽欢顺势接话，语气随意，仿若同行闲聊：“入丘探冢，单凭眼力不够。你们行走山野，探土辨脉，都用什么器具？”
这话一出，刘三儿立即眯眼重新打量尽欢。寻常客人只问古物真假、价值几何，唯有行内人才会开口问器具。
这位女公子该不会是传闻中深藏不露的盗墓世家子弟吧？！
如果能搭上她，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辛辛苦苦制假贩假，十天半月开不了张吧？
刘三儿当即一脸谄媚，愈发热络，凑得更近：“女公子果然懂行！咱们混山野的，靠的就是家伙事过硬。小可自有铁探杆、长铁锥、锸头麻绳，辨生熟土、探深浅地，一扎便知！”
尽欢眸色微动，不动声色继续打探：“你的探杆能接长？扎地几尺？能否辨地层高下、隐沟暗河？”
刘三儿听得心惊又心悦。好家伙，这位公子问得太细、太专业了！绝对是家里代代做这行、从小摸惯器具的大人物！哪里是他这种街边造假的小混混能比的。
攀附之心顿起，刘三儿满脸堆笑，语气愈发恭敬，“女公子一看就是世家高人！小可这点粗陋家伙，自然比不得府上至宝。小可也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大胆试探，语气热切：“女公子此番入城，想必是来寻大墓、踩大点儿的吧？小可熟遍襄城周边山野丘壑，哪座山有龙势、哪片地有老夯土，我门儿清！”
“小人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胆子大、腿脚快。若是公子不嫌弃，带我搭个伙，跟着您干一票大的！您做主，我跑腿，事成之后分我一口汤水就行！”
他只当尽欢来自盗墓世家，想抱紧粗腿，从此摆脱制假摆摊、风吹日晒的苦日子。
尽欢看着他一脸精明市侩、满心投机的模样，心底淡淡一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本为司南而来，却意外觅得了完善测绘术的新门路。
尽欢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然敛尽所有细碎思绪，只余下一派云淡风轻的沉稳。她没有应下刘三儿“干大活”的话，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吐出一句：“入伙可以。”
刘三儿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市侩谄媚几乎要溢出来，腰背弯得更低，连连拱手：“多谢女公子！我刘三儿必定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先别急着表忠心。”尽欢抬手轻轻打断，语气清冷，故意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疏离与威严，“我不要你寻墓探冢，也不要你搜罗古物。你若想跟着我做事，只需办好一件事——置办全套像样的探土器具。”
刘三儿一愣，原以为这位大佬会立刻带着自己上山踩点、寻掘大墓，没想到第一桩差事竟是置办工具。他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女公子只管吩咐！需要何等器具，小人这就去办！襄城的铁匠铺、杂货摊，小人熟得很，半日便能办妥！”
尽欢早就在心中罗列好了测绘所需的物件，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三节拼接铁探杆，要壁薄头锐、衔接紧实，扎土不晃；两把铁锸，一宽一窄，宽的清表土，窄的凿石缝；再备一柄铁镢、数丈结实麻绳、小木辘轳，外加一套精准铁木尺。”
她句句紧扣探土测绘，没有半分盗墓寻宝的章法，听得刘三儿越发迷糊。寻常盗墓人，只求工具锋利耐用、方便掘土取物，哪有人这般讲究分寸、细分用途？
他忍不住小声试探：“女公子，咱们……不用备撬棍、开石凿？若是遇上石椁封门、夯土硬层，没有这些家伙事，可动不了大墓啊。”
尽欢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掘墓，只探地。”
短短三字，听得刘三儿满头雾水。不掘墓，费尽功夫探地做什么？难道是世家高人讲究，先勘遍山川地脉、摸清风水格局，再择顶级大墓动手？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只当尽欢格局远超自己这些市井小贼，行事谨慎、步步为营，当即不敢再多嘴，连连点头应下：“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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