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不愧是大业最重要的南北交通要道,城中一片欣欣向荣之貌。

傍晚,玉佳客栈依旧烟火嘈杂,暮色漫过檐角,将街巷的人影拉得修长。尽欢独坐二楼临窗席位,案上清茶微凉。

刘三儿一早便来禀报,说东西已经置办得差不多了。铁锸、铁镢这些都是现成的,唯有三节拼接铁探杆比较难办。大多数盗墓贼用的都是单节探杆,既方便又不打眼,讲究点的最多也就用个两节探杆。

尽欢要求的三节拼接探杆属实少见,刘三儿还是托了相熟的铁匠,从两副两节探杆里拆掉其中一副再拼到另一副上面。

尽欢也知道短时间内很难找到现成的器具,但遇见刘三儿和想到利用盗墓工具进行测绘勘探也是偶然,多费点时间也是可以理解的。

襄城的繁华比都城也不逊色,还多了一些京中不一样的南北特色物件,连文仕弘这种对俗务不感兴趣的人也被吸引,花了不少钱一口气置办了好多东西,一部分送去京中回赠执郡王,一部分带回渝州孝敬文家老太爷。

尽欢对文老太爷这个祖父完全没有印象,原主生在都城,此前也一直没回过渝州,对整个文家的人都很陌生。但,偏偏就是这么巧,渝州是现在的尽欢两千年前的老家!她在那里出生、长大、工作,从未长时间离开过。

比起都城分明的四季,尽欢还是更喜欢渝州的春秋随机冬夏漫长。北方太干,还是渝州的湿润空气更让她感到舒爽。

尽欢正垂眸梳理后续测绘章法,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刻意拔高的叫卖声,蛊惑十足,穿透层层人声,清晰飘上楼来。

“世家秘藏藏宝图!河东蒲氏祖茔古图!汉末遗存机缘,识者速得!”

她皱了皱眉,本无意理会,乱世市井,最不缺的就是逐利骗局。卖假宝、伪图、虚缘的江湖骗子比比皆是,大都是抓住世人贪财猎奇的心思哄骗钱财,不值得分毫驻足。

可那句河东蒲氏,还是让她抬了眼。

蒲是巴蜀大姓,尽欢的大学导师就姓蒲,蒲教授也是引自己入门的恩人。不知道河东蒲氏与巴蜀的蒲氏会不会是本家?

尽欢凭窗俯瞰,楼下街心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央,一名短褐汉子铺着破旧麻布,其上摊着一卷泛黄发脆的图纸,纸面虽刻意做旧,沾满假土痕,看着颇有几分古旧模样,但稍有眼力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所谓的“藏宝图”实则破绽百出。

尽欢这几天已经将文仕弘那里收藏的舆图仔细研究了遍,古代的制图六体现在还没有大规模应用,现在的舆图全是毫无科学含量的山水画,更何况这种招摇撞骗的藏宝图!

尽欢瞧了一眼那图上的内容,气得直摇头——这所谓的世家藏宝图,纯属胡乱涂鸦。无分率、无准望、无道里,太行河道走向颠倒,蒲氏祖茔穴位标在低洼涝地,山水排布全违常理,错得离谱又荒唐!

正当她收回目光,打算置之不理时,围观人群里,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走出。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木簪束发,布衣素履,无半点华贵配饰。他脊背挺直,眉眼温润澄澈,不染市井浊气,静静立在麻布前,认真端详那卷图,久久不肯离去。

蒲宴卿此番为初次外出游历,师长告诫他一定要布衣简行,不可显露家世,这样才能亲观山河百态。作为河东蒲氏宗孙,他向来听从师长的话,离家数月从未动用世家特权,一直以普通学子身份在外行走。

围观藏宝图的人不在少数,多为心思活泛但又找不到出路的江湖人士,蒲宴卿这样学子打扮的人在里面显得格外打眼。旁人皆当这是寻常寻宝暴富的机缘,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眼底从无贪财之欲,只因图纸冠上了“蒲氏”二字,便甘愿为这一丝宗族虚妄牵绊驻足。

短褐汉子见蒲宴卿眉眼干净、涉世未深,当即趁热打铁。他指着图纸上拙劣潦草的山水线条,唾沫横飞地吹捧:“这位公子您是慧眼识珍!这可不是寻常山野涂鸦,是汉末河东蒲氏先祖避难时亲手绘制的家茔秘图!”

“当年天下大乱,诸侯割据,蒲氏先祖为保宗族传世珍宝不被乱军劫掠,特意将世代积攒的金玉重器、祖传典籍尽数藏于祖山秘境,绘此图留存点位,后世子孙若无此图,纵使身在河东,也寻不到半分遗迹!”

“世人皆知蒲氏名门望族,却不知其祖茔秘境藏于深山,千百年来无人得寻。我这图是偶然从旧仆后人手中收来,世代秘藏,从不外露!寻常贩夫走卒,我连看都不让看,今日与公子有缘,才特意展露!”

尽欢忍不住失笑,这个骗子,还真是生了一张巧嘴!一番话术层层递进,将一张漏洞百出、随手乱画的拙劣伪图,硬生生吹成了世间独一份、可遇不可求的世家传世秘宝!

果然,短褐汉子刚才那番话听得周遭残余闲人频频侧目,尽欢瞄了一眼格格不入的蒲宴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个穷学子,该不会真的听进去了吧?

蒲宴卿当然不信这番鬼话!蒲氏宗族旧事他再清楚不过了,哪有什么传世珍宝需要隐藏进深山?蒲氏家族最重要的物件是一本名为《河东笔谈》的奇书,里面详细记载了历代最先进最特别的农事生产技法。此书每一代都由蒲氏宗族族长亲自将本朝最厉害的农事技术增添进去,自己这趟游历,正是为祖父搜寻当世农事技法!

见蒲宴卿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这张图,短褐汉子认为自己已经蛊惑到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学子的穿戴,思考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只见他故作慷慨大度、忍痛割爱的模样,抬手比出数目,朗声道:“古图结缘,不欺书生!我不漫天索财,只求回本结缘,区区五百文便可拿走!”

尽欢忍不住看了那骗子一眼,心里暗暗给对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这人看人下菜碟的功夫真是绝了!五百文,这价格打得极为刁钻精妙。

既没有高得离谱,不会让清贫学子望而却步,打消购买念头;又绝非小数,足足抵得上寻常市井百姓起早贪黑、勤恳劳碌整整一月的糊口生计,足够让他空手套白狼,赚得盆满钵满。

果然,蒲宴卿闻言,微微颔首,抬手便探向腰间钱囊,竟是当真决意买下。

尽欢本欲冷眼旁观,俗世因果,愚者贪利、骗子逐财,向来各有归宿。可看着少年澄澈执拗、明知虚妄仍愿买单的模样,她终究没法坐视不理。

恰在此时,一道轻快熟稔的身影穿街而过,快步奔至客栈楼下,正是怕尽欢这条大腿看不上自己的刘三儿。

刘三儿腋下夹着一卷粗布包裹,里面是刚置办齐整的探土器具,除了铁探杆,其余铁锸、麻绳、铁木尺一应俱全,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抬眼望见二楼窗边的尽欢,立刻收敛市井嬉皮,恭恭敬敬垂头,快步上前想要复命。

可余光扫到街心摆摊的骗子,刘三儿脚步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熟稔的讥讽与嫌恶。

这人他太熟。

同是混迹襄城市井,二人早有过节。从前刘三儿靠制假古物兜售谋生,这人便屡次抢他摊位、抢客源,还暗中散播谣言,说刘三儿是真盗墓贼,险些害得他被官府捉拿。如今这人改卖假藏宝图,依旧是靠着一张嘴坑蒙拐骗,糊弄无辜路人。

刘三儿目光一转,又瞥见尽欢落在场中、清冷淡漠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虽然才接触了两回,但也早就看出自己准备抱的这条大腿素来沉静寡言,从不多管市井闲事。可尽欢此刻却盯着这骗局不散,分明是不喜这等欺人勾当,更不愿见那清白学子吃亏。

讨好主子的机会,他最是擅长。

不等尽欢开口,刘三儿立刻跨步上前,挤入人群,对着正要收钱的骗子嗤笑一声,高声道:“我说老灰,你改行骗图了?靠着一张瞎画的破纸糊弄书生,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

短褐汉子被人当众戳穿伎俩不免神色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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