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多日未曾见雨的华京城,落下了绵绵细雨。

华京书院的后巷,无声地冒出了几丛青苔,在雨水的滋润下更为青翠。

书院中,学生的读书声,先生的讲学声,隔着一方薄墙,混入雨中,听着并不真切,却宛若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悄然流入岁月。

马车里,汀兰放松地靠在一边,笑着与宋春辰道:“公主,你说司马先生的病是不是快好了?奴婢头回见他精神头这么好。”

宋春辰默着声望向车窗外,零零碎碎地,能听到书院里今日讲的是最基本的为君之道。

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1)。

宋春辰垂眸:“嗯,今天书院也很好。”

静谧之下,拐杖轻击石砖的声音一下一下靠近。

老人独自撑了伞,身边没有带人,最后静立在书院后的圆拱门处。

汀兰压低了声音:“公主,杜相公好像又来了。”

宋春辰轻应了一声“嗯”。

这些日子,只要有司马瞻的讲学,杜仲就一定会站在后墙这边听,一直听到讲学结束才走。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回,不与任何人交谈,也不欲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像与宋春辰达成了某种默契,双方都不做打搅,又都是为了里面那一个人而在的。

可今日,宋春辰想要打破这个沉默。

“我去看看,不用跟过来。”

她戴着帷帽,撑了伞走下马车,隔了几步远,与杜仲并排而立。

细雨落在二人的伞面上,淅淅沥沥地顺着伞檐落到地面,一时间,除了雨打伞面的窸窣声,再无其他。

宋春辰淡声开口:“杜相公来了许多日,怎么一次都不进去?”

杜仲没有立刻作答,他只是望着书院,良久才笑了一声:“不给他添堵了。”

宋春辰微微侧头,隔着青纱,杜仲的神情在她眼中有些模糊,就连那声笑,也辨不出一丝的豁然之意。

“公主呢?这段时日一直跟着这老家伙,是因为穆朝?”

“是,也不全是。”宋春辰轻声答,“司马先生值得我敬着,跟着他,我也学了许多。”

杜仲点点头:“他是个好老师,总能教出来好学生。”

好学生……穆朝、陆珩,还有如今的康相公,都算是司马瞻的学生,可杜仲却选择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刚进京那会儿,还险些要了穆朝的命。

宋春辰问:“杜相公心里有愧,才不敢见司马先生?”

杜仲意外地看了宋春辰一眼,笑叹:“愧疚谈不上,我与他……就算见了也是无话。”

“为何?”

“从前吵得太多了,把这辈子的都吵完了,可不就没什么说的了吗?”

宋春辰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伴着雨声,这话蓦然染上一层哀伤。

“不会遗憾吗?”

杜仲没有回答她的话,负手静听,书院中恰好讲到了: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2)。

“我有十几年没听过司马瞻讲学了,他在这上面,始终做得比我好。”

他看似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宋春辰知道,遗憾一定是有的。

杜仲与司马瞻之前是怎样的关系,宋春辰不得而知,但现下看二人所处的位置,不难得出,他们是两条道上的人。

若抛却身份,隔墙而望,也能殊途同归。

“公主的心胸,比我想的要开阔不少。”

“杜相公何出此言?”

杜仲轻轻摇头:“也没什么,我本以为公主会怨我,没想到你会主动开这个口。”

宋春辰平声道:“这是两码事,杜相公是来看旧友的,有些话我憋了几日,不说心里也不舒服,您不觉得唐突就好。”

说话间,书院中的讲学声停了,学生们逐渐吵嚷起来,这一场讲学结束了。

杜仲转过身,缓步离开:“不唐突,和公主说说话,我心里也畅快……”

他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一如往常。

这些时日,宋春辰想了很多,她其实并不想和这位杜相公有什么交集,但正如她所说,杜仲在朝堂上的心狠与对旧友的眷恋是两码事。

每次见到杜仲一身常服,孤身而立,宋春辰都会觉得他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若放到她的时代,是会坐在小区里和大爷们一起下棋的那种。

可一旦与朝堂上的杜相公联系在一起,就让人望而生怯。

司马瞻从书院里出来时,杜仲已经没影了。

宋春辰忙迎过去:“先生怎的不撑伞?”

司马瞻一双泛黄的眼,罕见地发亮,他笑着道:“雨不大,这么两步无所谓的。”

司马瞻跟着宋春辰来到马车前,将要踏上去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杜仲离开的方向。

这一条后巷向来安静,现下除了宋春辰停在这的马车,再无其他人的身影。

雨雾蒙蒙,巷子朝着繁闹的御街延伸,又一眼望不到尽头。

宋春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先生,方才——”

“走吧。”

宋春辰张了张口,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对着车下的汀兰无声地点点头。

车轮滚滚向前,朝茶楼的方向而去,与杜仲背道而驰。

——

回到茶楼的上房,这一路司马瞻都走得很稳,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这样阴雨绵绵的天,他的腿也不见再浮肿,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感。

不过宋春辰还是让杂役烧了热水,给司马瞻用药草泡脚。

“您就听我的吧,泡完脚再睡,舒坦。”

司马瞻妥协地点点头,笑道:“还是公主见多识广,这让人舒服的法子一个接一个。”

宋春辰也笑:“活着的时候就得舒服。”

司马瞻褪了鞋袜泡脚,宋春辰就坐到一边的凳子上陪他说话。

“公主先前拿了那么多律法的书来,我一直不敢问是为何,现在公主可能为我解惑啊?”

宋春辰一愣:“先生说哪儿的话?我是想多懂一些,再想想能做什么。”

她心虚地笑笑:“我不是个想做就做的人,总要思虑周全了,其实就是胆子小,所以得准备很多才敢去做。”

司马瞻道:“是好事,穆朝那小子就不如你。”

“啊?我看他不像莽撞的人啊。”

司马瞻一下来了兴致:“他是长大之后才收敛了,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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