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芝觉得再难喘息,眼前的人影渐渐变的模糊,她转身了,一抹属于她的极淡的香飘过来,很快又散去,他下意识的抬手,猛地向前一抓。

徒劳,他开始陷入绵绵的黑暗。

一阵喧闹的婴儿啼哭声响起,他睁开眼,四下昏暗,仔细分辨,才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厢房。

他不觉茫然,自己不是中了毒么?

怎的竟没死?这又是何处?

眼前是一张寝床,床前围满了人,俱是婆子婢女,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脸上头上都是细汗,连头发都黏在鬓上,看上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是个郎君!是个郎君!”

有人欣喜的轻呼。

更有人跪在床头侧缘,在那妇人耳边切切道,“娘子,你听到了吗?是个小郎君!你可要看看他?”

婢女年纪不大,脸上带笑,眼中又含着泪。

陆庭芝微微蹙眉,那眉眼有些莫名熟悉。

虽不知此地为何处,可他也看出这是妇人生产的房间,他想抬步离去,却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处,竟丝毫动弹不得。

便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那刚出生的婴孩儿已经被抱到妇人怀中,不知是否被母亲的气息所安抚,那婴孩儿渐渐止了哭泣,只是乖巧的闭着眼,静静依偎在妇人怀中。

他虽安静了,旁边的婆子女婢们却无声的落下泪来。

那妇人有些吃力的想抬起头看看孩子,只可惜已经用不上什么力气,连想抚摸一下孩子也做不到。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眼眶里一下便盈满了泪,闭了闭眼,才虚弱的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的开口道,“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阶耳,便取名为庭芝吧。”

陆庭芝身子僵住。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望向床上妇人。

“娘子取得名甚好,小郎君一定会如娘子所期盼的长大。”

妇人点头,又道,“小名……就叫小满吧。”

婆子女婢互看了一眼,这多是乡野间给幼子取乳名的叫法,也不知娘子为何会想到这个。

“他一出生便要失去亲娘的庇佑,是个可怜的孩子……”那妇人说了句话,歇了半晌,又道,“他父亲又是那样一个人……”

“我只愿他这一生,不必太满,也不要太少,能得一点小小圆满,便足矣。”

一旁的婢女婆子先是怔住,又纷纷抹泪,点头应声,“娘子说的是。”

妇人闭上了眼睛。

屋内隐泣声渐起,婴孩儿依旧安然的团缩在那即将失去温度的怀抱里,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陆庭芝静静立着,渐渐明白过来,方才是自己最初降生之时。

那个为他留下名字后撒手人寰的,正是他从未见过的阿娘。

眼前忽然换了一幕,一年轻男子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儿,蹙眉对着身旁的婢女婆子道,“庭芝是个好名,小满俗气,以后便舍了,谁都不许再叫。”

陆庭芝望着彼时的阿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

四景忽转,那妇人为那孩子留下的乳母、婢女,悉心照料着襁褓中的稚子,可一转眼,她们又哭着被一个接一个逐出了府,稚子哭的撕心裂肺,可无人理会。

等他长大了些,他便不再哭了。

他身边稍亲近些的小厮婢女换了一批接一批,后来,他也不再有亲近的人。

他总是独来独往,他开始伏案读书,学习琴棋书画,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淡漠。

他开始为父亲所用,开始窥视那些人的欲望,让那些欲望成为他手中的棋,看着那些人惊惧绝望的脸,他明白了何为掌控,那终于让他有一丝丝活着的实感。

他开始有了期待,期待下一个人,下一张脸。

陆庭芝再次看见了李松姿,在五径山,她得了太后嘉奖,不卑不亢的跪地,请太后赐她莲花宝冠。

而后便是在成敏郡主的诗会上,她因为对诗时流露了乡音,被几个贵女追着嘲笑,他觉得有趣,为她解围。

而后,画面忽转,陆府门前,她孤身一人,眸中倔强又脆弱。

陆庭芝凝住,他并不记得二人有这样的会面,更不记得她何时有过这样的神情。

“援军无粮便要贻误军机,到时渠县失守,东都便危在旦夕,陆郎君既是陆相之子,定然有法子能调动军粮。”

“若我愿意帮助李三娘子,那李三娘子可愿嫁我为妻?”

陆庭芝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看到他隐隐闪动的眸光,和唇角若有似无的一抹笑。

陆庭芝微微怔住。

他把她当做了下一个。

画面再转,是满眼刺目的红。

“别怕,女子新婚,总是避不过的。”

百子喜帐晃动的厉害,陆庭芝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听见她隐隐的哭声。

待一切平息,他听见她低低的问,“郎君,军粮的事,可有眉目了?”

“放心,阿耶已经请旨让临洛仓调粮。”

过了一会儿,帐内窸窸窣窣又起了动静,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罢了,早些歇息吧。”

帷帐被掀开一角,陆庭芝看见自己披衣下床。

“郎君……”帐内传来她怯怯的糯音,“你不歇息么?”

陆庭芝看见自己脸上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他听见她的话,转身坐在床缘,温声道,“我叫人去取药来。”

对陆庭芝来说,那是一段极为陌生的日子,他下朝时,她已经为他备好了亲手做的小食,有时是甜羹,有时是点心。他闲时作画,她便静静的陪在一侧,有时会与他商讨一二。他若是累了乏了,她会让他躺在小榻上,她为他轻揉额角。

她会觉察他的不快,也会为他准备生辰礼物。

陆庭芝默默的看着,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他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期待,期待第二日她会来跟自己说些什么,又会为他准备什么吃的,又或只是被她静静的陪着。

可终有一天,她哭了。

“求郎君救救阿耶,贻误军机乃是军粮调配不及时所致,阿耶有罪,但罪不至死。”

他看见自己为她拭泪,看见她无助的伏在自己怀里。

他看见自己眼睛沉了下来,里头是失望。

她不是小菩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没有力量,没有权力,面对风暴只能哭泣的女子。

他不再欣赏她。

因为他厌恶这样的平凡人,一个遍布软肋的庸人。

陆庭芝僵住,他还记得她给自己带来的平静,他还在期待她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不一样,可那画面里的自己却很快离去。

虽然如此,她还是每日关照着他的起居,直至有一日,她的婢女跑来,向她说了什么,她面色惨白,哭昏过去。

在那之后许久,她都不再去见他。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陆庭芝有些焦躁起来。

他怀念新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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