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她为何会行此险招,毕竟陆庭芝已然穷途末路,禁军将整个荐福寺围着,他再无逃走的可能。
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如今却死于她手,恐怕会为郡王府惹来许多麻烦。
窦衡摸出自己的一方绢帕递到她手中。
“你跟陆庭芝……”
李松姿轻轻摇头,“我跟他并无私怨。”
“那何必再弄脏自己的手?”
窦衡不解地望着她。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晃动,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回望向面前之人。
眸中还有点尚未散去的惶然,而更多的,却是澄明。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诸相所谋之事,陆庭芝已猜到一二,为了大局,他非死不可。”
窦衡静静与她对视,良久,他敛眸,点头道,“我知道了。”
马车停在郡王府门前,窦衡又扫过一遍她的手,血迹被擦拭得很干净。
李松姿向窦衡略一颔首,“留步,我让车夫送你回府。”
语毕,车夫已然掀开幕帘,迎她下车。
窦衡打开车窗,瞧着她的背影一路消失在府门之后。
车夫的声音隔着幕帘传来,“郎君去何处?可是要回府上?”
窦衡这才垂首,看见她方才正坐之处,他给她擦手的那方绢帕,沾染了血渍,斑驳一团。
“嗯,去开化坊吧。”
很快,车夫驱动马车,车身轻晃。
窦衡静静拾起那绢帕。
兀自看了一会儿,忽而轻轻一笑。
若是早知他会坏事,让禁军去了结他岂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若是今日方知,临时起意,你那簪上的毒又是何时备下的?
他想不懂,便不再想。
只是将那绢帕轻轻收入袖中。
总归自她与吴瓒回了长安,说不通的事,也不止这一桩不是?
思及此,窦衡心神渐敛,眉眼沉凝下来。
如今陆庭芝已死,安王殿下清白将昭,要做的事,便唯剩那一桩了。
***
光德二十二年九月初一,诸相率百官上疏,请立安王杨恭为皇太子,以安宗庙社稷。
帝不允。
九月初三,百官复请。
帝震怒,斥群臣结党挟私,仍不允所请。
九月初五,诸相复率百官伏阙请见。
时京畿禁军皆奉诏宿卫宫禁,宫门内外,秩序如常。
帝召左右及禁军护驾,然内侍默立,禁军不应。
帝知人心已去,遂诏立安王杨恭为皇太子。
是日,帝复下诏,以久病未愈,不堪临朝,传位于皇太子,自称太上皇。
九月初六,皇太子即皇帝位,尊太上皇居万寿宫,改元永宁。
九月下旬,新帝即位诏书传至江南,诏告诸州郡及世家大族,凡前事悉不追究,各安旧业,共靖天下。
时明王闻京中易主,疑安王矫诏谋逆,遂举兵号称勤王,檄告四方,欲率军北上清君侧。
江南诸州响应不一,或望风归附,或负隅观望,亦有拥兵从逆者。
贺涯奉诏统兵,连破数城,诸军望风奔溃。明王退保岳州,闭城自守。
十月,后突厥联合奚部甘懋、温豫等部,犯兰河。
帝复吴祁玉元帅之职,总兰河、泾原诸军迎敌。
吴祁玉率军出塞,大破其众,阵斩甘懋,生擒温豫,奚部主力尽没。
后突厥折兵过半,遁归漠北,自此数年不敢南犯。
冬月,大宁水师连克南越诸城,围王庭。
南越王举国请降,献图籍、印绶,自归于朝。
自此岭南悉定,南越之地尽入大宁版图。
帝大悦,策勋群臣,封赏吴瓒、贺睢等有功将士,赐金帛有差。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可于史书不过寥寥数页。
等吴瓒随平南大军回到长安,已是永宁元年的二月。
朱雀大街两侧,柳才初青,鹅黄那一层被东风刮得斜了,杏枝从坊口探出来,颜色淡淡,像枝头挂了点点微雪。
拐进坊间巷道,路上还有残冰,化的半透,马蹄踩进去“哗”的一声,水花溅起,淋在地上,浇的石砖颜色更深。
待马头转了个方向,郡王府的朱漆大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前站了不少的人,吴瓒逐个望过去,见到一抹纤细的倩影。
只见她静静地立在众人之间,披了件雪白的大氅,东风吹过,摇起她的裙角,也拂动她颈间的毛领,额角的碎发飘起,若有似无地挡住她眉弯。
他这才看见她的眼,晶亮的,含笑的,盛着晶莹的泪。
他也笑了,眼眶发胀,发热。
终于,他活着回来了,而她也还在。
***
永宁五年,初夏。
宣州的治所龙溪,在接连两日的大雨后终于放晴。
乌云散去,夕阳如彤。
彩霞自天地交接处晕染开,赤彤彤铺了小半个天,至与蓝天交际处,那红被冲淡了些,化成一片清透的桃粉。
一匹玄黑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金带黑靴的绯袍男子,正不疾不徐行于巷间,马蹄哒哒,地上的积水被踏碎了,又很快合融一处,只余波纹颤颤。
只见那马行过数条街,最终停在一道灰褐色的院墙之外。
院门上端端挂了一匾额,上头的字乍一看去筋骨遒劲,细看才能觉出收势时的几许飘逸。
正是“知宜堂”三个字。
院中喧嚣声沸,吴瓒下马,抬手叩响了门。
门自里面打开,嬉笑声立时扑面而来。
尚丘正不耐烦,看清了来人,忙堆上笑,“郎君,今儿来得早啊。”
吴瓒见他身上到处是泥点子,猜到几分缘由,不觉轻笑,“花猫似的。”
里面的孩子有眼尖的,看清那抹绯红,立时向同伴喊道,“刺史大人来了!”
原本互相追逐,踩着水坑的孩童们不觉停下来,欢呼着朝门处奔来。
“刺史大人!”
“吴刺史!”
尚丘忙挡在吴瓒身前,“哎哎哎……都别靠过来……”
“……当心泥点子……”
吴瓒一手轻放在尚丘肩头,“不碍事。”
而后顺手托住冲在最前的孩子,高高的抛起来。
那孩子开心地惊叫。
周围的孩子把吴瓒团团围住,一个个又蹦又跳,兴奋地举着双手,叫喊声此起彼伏。
“大人!我也要!”
“我也要!”
“还有我!”
吴瓒也不全应承,举了三五个孩子便停下,又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今日可都听你们先生的话了?”
“听啦!”
“先生又给我们画了新故事!”
吴瓒微微含笑,“哦?是什么故事?”
“沙子的故事。”一个圆圆脸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孩童们哄笑起来,一身量最高的男孩儿笑的最大声,“小桃乱讲,明明是兰河军打跑奚部的故事。”
大家笑作一团,吴瓒也不禁轻笑,合着小桃就记住阿窈画的风沙了?
“小桃!回家了!”
那圆圆脸女孩儿一听,忙冲着门口扬起手,“哎,阿兄,我就来!”
女孩快步跑进正中堂屋,抬高小手朝着仍在伏案的女子规矩一拜,“先生,明日见。”
案后,淡青裙裳的女子闻言抬首,撂下手中的笔,盈步走到女孩儿跟前,笑吟吟道,“小桃,明日见。”
小桃抿嘴一笑,蹦蹦跳跳的哼着曲离去。
李松姿回到桌案后,将纸笔归置好。
走前,她把今日教孩子们识字时画的小故事卷起,收进书架,那里面早已被同样的纸卷塞得密密麻麻。
灭了灯,她带上门。
吴瓒朝她走来,有些无奈地指了指满身的泥点,“今日怕是抱不了先生了。”
她轻笑出声,眉眼柔柔,“谁要你抱了。”
吴瓒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握,笑声低低,凑近方道,“若我没记错,有人昨儿个夜里央着我抱好,不许我松手呢。”
李松姿忙抬手捂上他的嘴。
吴瓒便顺势在她手心一吻。
“好了,该回府了,阿若想你了。”
李松姿眉尾轻扬,若是从前她还信上几分,可自打今春阿雀和宋莲来了龙溪,她们整日陪着阿若玩在一处,阿若早已没工夫像从前那么巴巴的盼着她回府了。
吴瓒只得苦笑,“是我。是我想你了。”
两年前,吴瓒请旨来了宣州,当年江南动乱,宣州也被波及,初到任上,百废待兴,他几乎日夜忙于公事。
直到李松姿有一日与他谈及,说她在废庙里见到了比此前丰海仓案发时更多的小乞丐。
她想起崔暄在江州兴办义学之举,便觉得不如也在宣州办一个。
可办义学听起来虽简单,真做起来却有利有弊。
李松姿不愿见此事徒有其表,便决心亲力亲为。
她为了教孩子们识字,想了许多办法,后来看孩子们喜欢她的画,便觉着是个好法子。
于是她便将字融于画,又将字融于故事,没想到孩子们果然进步神速。
她把他们从沥阳至丰海,又一路至长安,乃至北地、云朔、南越的诸多故事,挑挑拣拣,不载姓名,只是简化为一幅幅的画,又生动的讲给孩子们听。
崔暄去岁来访,说在江州都能听到这些故事,义学里的孩子们爱看,跟李松姿借走了不少,说等州衙的小吏们摹完了便还回来。
结果后来来信,说徽州的长史在他处见到,十分稀罕,又借走了几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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