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应妄吟被琴声吵醒。
祈雨那套曲子,一时轻一时重。轻时如细雨绵绵,重时如滚雷穿墙,整间斋室的土墙都跟着发嗡。
她手捂着耳朵,侧卧在草席上,半响没动。片刻后,抬手从案上摸了一卷没用过的竹简,对准两间斋室中间那扇小窗扔了过去。
啪。琴声停了。
乐师:“……”
乐师:“太祝。”
应妄吟坐起来,头发散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嗯。”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躺回去,后脑勺搁在草席上,望着被涂白的墙:“乐师饿了好几天了,还是这么有力气。”
乐师:“太祝扔竹简也很有力气。”
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看见之前的琴弦没有?”
那边停了片刻:“我是盲人。”
她翻了个白眼:“那你摸到了吗?”
安静比刚才久一点:“……确实摸到了。”
“接上了?”
“接上了。”
她片刻没有回话,琴声又响起来。这次缓了很多,还跟着乐师的声音:“太祝,不日后的祈雨大祭的乐曲,还有待您指教。”
应妄吟闻言侧了侧脸,一墙之隔,她点了下头:“弹。”
琴声从墙那边涌过来。闷的,沉的,像雨前的天空往下压。徒然一声拔高,铮的一下,紧跟一串急密的音珠落下来。
应妄吟闭眼听了一段。
以前没认真听过。如今听了,确实不赖。
她垂下眼。
可惜是个不瞎的。
世人皆信盲人的乐。凡不是盲的,自动低人一等。天赋再高,不瞎,也没用。
“乐师的造诣远在我之上。”她开了口,话顺着小窗递过去。
墙那边的琴音轻了半拍:“太祝过誉。”
那边的琴音换了调子,闷,但不是祈雨的调,是她之前没听过的。
李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应妄吟正坐在草席上,脊背歪着,一条腿立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粗犷,抬眼看了李木一眼。
李木脚步一顿,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副样子。
她坐正了一点:“什么事。”
隔壁琴声小了,节奏缓下来,变成背景里的白响。
李木把那卷竹简搁在案上:“学徒考核的初评,请太祝过目。”
她拿起竹简摊开。
李木在旁边站着,声音平平地汇报:“卫禾和萧笙在前列。卫禾祭祀事务上手最快。萧笙略逊一筹,但也好过其余人。往后三位分差不大,总体——”
“行了。”她抬手止住。竹简上的名字排的清楚,卫禾排在最前面,往下用线隔开,五名后的人名简略缩成一列,没有单独评价。
应妄吟:“后面的降为祝仆?”
“是。来请您确认。”
她扫完最后一行,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一蘸——没墨。
她侧头看了李木一眼。李木会意,端着砚台退了出去。
门关上。她盘着腿,身子又歪回去。隔壁琴音里悠悠传出一句话:“太祝即使戒斋,也要打理琐事,真是不容易。”
她听了一下,没分辨出是夸还是损。
应妄吟:“乐师戒斋这么多日,还有力气夸人,精神气不错。”
那边没接话。起了一段新曲子。溪边流水,欢快的,调子往上飘,听着像嘲笑。
她没理他。
她低头,目光落在竹简第一排那两个字上,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卫禾。”
好苗子,等我出去了再来带你。
她把自己的话嚼了一下。怎么听着像是在坐牢。
她抿了一下唇,又靠回了墙边,旁边的琴音还是不停地响,她懒懒地半阖着眼听着。
……
亥时,四下安静,只余蝉鸣。
应妄吟翻墙回来落地,往乐斋那边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里面一个人影侧卧在凉席上。
她直接翻窗进去。
乐师听见声响坐起来,没睁眼。
应妄吟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不到一臂。手腕上赭赤忽然收紧,鳞片勒进皮肤,她皱眉捏了一下蛇头,没出声。
乐师歪了一下头,眼皮还闭着:“太祝翻错窗了?”
她退后一步,手和赭赤较着劲,没空答。
赭赤从她手腕上爬下来,落在琴案边缘。黑暗中蛇眼泛着一点亮光,和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不一样,它弓起了前半截身子,头朝着乐师的方向。
乐师走过来,素白衣裳,头发没束,肩侧衣料滑下去一截。
赭赤朝他哈了一口气,带着威胁。
乐师脚步顿住了。
应妄吟伸手掐住蛇的七寸提起来。赭赤瞬间软成一截红绳,老老实实垂着,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乐师:“你不睁眼看看?”
乐师站在原地,唇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很薄,安安静静的。
她嘴角弯了:“你不好奇?”
乐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亮着,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神干净。他看见了赭赤,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没事,它不咬人,这么乖。”她把赭赤捏着晃了晃,蛇在她手中像一条晃动的红绳。
乐师的身影还是往后缩着:“太祝的爱好真……”他顿了一下,“独特。”
“多谢夸奖。”
她把赭赤放下来。蛇落到地面上,盘了两圈,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那双在月色里很亮的眼睛,笑淡了一点:“你装瞎?”
乐师坐在不远处的凉席上,睫毛垂着,颤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开口:
“我的技艺,不在他们之下。只是非盲人进不了宫。”
她坐在琴案前,没接话。他看着地面,继续说着。
“我家里是世袭的乐官。祖上皆为盲人,但我却不是。即使技艺够了,只要不瞎,就没法继承这个位置,我只能藏。”
他顿了一下,“藏了十几年,藏习惯了。”
应妄吟听着,她陷在暗处,脸上罕见没有笑:“卖艺也行啊。”
他笑了一声,短促的,苦的:“我若不承位,家族蒙尘,颜家就我一个独苗,我只能如此。”
赭赤顺着她的指尖缠回手腕上。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些:“人算不如天算。”
她安静了片刻。
乐师的命是家族定的,她的命是神明定的,本质没差。
乐师侧头看她,那截麻衣滑到肩边,将落未落。
应妄吟走到他面前,指尖靠近他的脸,在那双眼睛面前悬了一瞬,最终落在他的肩上,把那半褪的衣料拉了上去。
她垂眼看着他:“还好你能看见,看不见那得少多少趣味。”
乐师那双眼睛暗了一瞬。
她缩回手,从腰间摘下酒壶搁在案上,又从角落摸了两只陶碗。晃了晃壶身:“好酒。我一个——”
她停了一下,把“死人”省掉了,“朋友给的。”
倒满两碗,她朝他招了下手。他挪过来坐下,两人陷进阴影里。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碗沿。陶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喝。”
她仰头喝空了。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意散开。
乐师端着碗看了她片刻,没有喝那碗酒。
应妄吟转过头来,阴影里,那双桃花眼亮着,嘴角弯了一下。
乐师碰上那双桃花眼,飞快低下头,只垂眼看着手中的酒碗。
……
斋戒十日,终于是熬到了祈雨那天。
卯时,青梧替她系好最后一道衣带。
应妄吟一身白衣素带,全身像披了一层白纸。
青梧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一遍。李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着:“队列备好了。”
青梧应了一声,应妄吟还犯着困,垂眼看着青梧收拾东西。
最近天天和乐师在晚上闲聊,从宫中八卦再到民间趣事,时差完全倒了过来,平常这时候正是她刚睡的时候。
青梧收拾好东西,扭头看了她一眼:“太祝,该出发了。”
应妄吟“嗯”了一声,接过青梧递给她的牛尾竿。
应妄吟握了握杆身,抬眼之间神色完全变了一个人,背脊挺直,嘴角带笑,端出太祝的样子,推门出去。
斋宫门外天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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