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的衣裳是素色麻袍,白得发灰,穿上去像去奔丧。
应妄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头看向还在旁边收拾换洗衣物的青梧。
青梧嘴里不停:“牲口备好了,牲舍那边选的,挑了只黑羊和只黑猪,等太祝戒斋完到时候给宰了。祭器也看过了,执事全给刷了,全部都搁在中庭里头晒——”
“知道了。”应妄吟把腰带系上,耳边青梧的声音还是不停。
应妄吟推门出去,廊下站着一个执事,灰袍,窄袖,束带,站姿规矩,半低着头,露出额上一道疤。
她看他一眼,脸生。没理,打算直接往斋宫方向走。
走了两步发现日下两个影子跟着,一个青梧,另一个是那个执事。
应妄吟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跟着的?”
“是,执事李木。”他躬身,“斋宫那边人手少,怕青梧姑娘一个人照顾不周,小的便跟来了。”
青梧也在旁边应声:“我跟李木轮班值守,您斋戒期间身边的人不能断。”
应妄吟看了李木一眼,他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他额上一道疤:“你在宗庙多久了?”
李木没抬头:“大概五年。”
应妄吟垂眼看着他:“五年?我怎么不记得你。”
青梧在旁边插嘴:“太祝,你一向都是不记执事的。”
应妄吟看了青梧一眼:“……”
她哪儿记得了这么多,太祝上到皇帝祖宗十八代,下到当朝大臣,全都要记,她没空记一个在底下干了五年的执事。
应妄吟再次打量李木的脸,心里想不该啊,再怎么也该对这张脸有点印象,怕不是个默声干活的,她没注意到。
她开口:“脸上疤怎么来的。”
李木:“小时候磕的。”
她看着李木在她面前恭敬地躬身,脸始终没抬起来。
应妄吟从腰间摸了一枚碎银,捏在指尖转了一下,递到李木面前。青梧快速伸手接过来,塞进李木手里。
李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银:“太祝。”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声音稳,“明白的。”
她眉毛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我生平最欣赏的就是聪明人。”
李木把碎银收进袖中,跟在青梧身后。
三人往斋宫方向去,未见其人,琴音就已经远远传过来。
应妄吟在乐斋窗前停了一下。纱帘半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得见一只手搭在琴弦上,指腹轻轻按着。
她收回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赭赤。
赭赤盘得整整齐齐,蛇头搭在腕骨上,一动不动。一副“我很乖”的姿态。
她嘴角弯了一下,隔着纱帘开口:“乐师。”
琴音停了,里面的手从琴弦上抬起来。
“我们有十日时间商讨祭祀乐曲的事宜。”她声音带笑,“劳烦乐师多关照。”
里面安静了片刻。声音传出来,平,礼貌,带着与那天夜里不同的疏离笑意:“好。”
她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斋宫。
门关上,四壁白墙。矮案,草席,一扇小窗。白得发空。
应妄吟站了片刻,笑垮下来。叹了口气,弯腰坐下,腿伸出去,背靠着墙,脑袋往后仰,颈子搁在墙面上。
姿态随意得不像来斋戒的,像来蹲牢。
窗边有人影晃了一下。李木。他站在窗外,背对着屋子,像是守,又像是在等。
隔壁琴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一曲没弹完就停了,过一会儿又起了另一首。
应妄吟隔墙说了一句:“乐师好雅致。”
那边琴音顿了一下:“太祝过誉。”
应妄吟:“这琴音妙,听着分散注意力就不饿了。”
琴音又顿了一下。那边沉默片刻,再响起来的时候换了一首,节奏快了些,和前首音律截然不同。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幕落下来,青梧端着米汤推门进来,把汤碗搁在案上。
清汤寡水,粒米可数,水面飘着几片薄菜叶。
应妄吟躺在草席上,案前装模作样摆了几卷祭文,摊开了一卷,其余都堆着没有动过。
青梧:“太祝,喝粥了。”
没动。
青梧把汤碗往案心推了推:“酉时了。”
应妄吟闻言睁开眼,坐起来的动作慢慢的,端过碗,一口闷了。菜叶贴在碗壁上,她用指尖刮下来塞进嘴里。
青梧在旁边说着:“熬几天就过去了。”
应妄吟:“饿十天,还要跳舞。我没死在这屋里都算我命大。”
隔壁乐师的声音传过来:“太祝真是性情中人。”
青梧往墙那边侧了侧脸:“乐师也还没歇?”
“青梧姑娘。”那边声音带着笑,“时辰还早,等天色更深,再歇也不迟。”
“那您吃过了?”
“吃过了,米汤。”
“唉。”青梧叹了口气,“您和太祝一个斋室一个乐斋,住着近,吃的得也一样。”
“那也算好了。”乐师的手拨了一下弦,声音碎,“我在乐斋住了两天,幸得太祝来了,不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乐师倒是能吃苦,”青梧抬头透过墙顶小窗看了一眼,“乐师,天色暗了,您怎么不点灯?”
乐师沉默了片刻:“我眼睛不好使,点不点灯没什么区别。”
隔壁传来青梧整理竹简的声响,灯火投在墙上跳了一下。
青梧嘴里还在说着:“这斋室闷的很,过几日我给太祝带床凉席,要不顺带给您也带一床?”
“青梧姑娘这是菩萨心肠。”乐师在那边说,“太祝有你这样的下人,真是三生有幸。”
墙那边安静了片刻。
“太祝?”乐师试探了一声。
青梧回头,窗开着,草席上麻袍散乱,人早就没影了。
应妄吟走在宫墙根底下的小道上,换了深色短褐,狐狸面具扣在脸上,酒壶悬在腰间。
赭赤缠在她手腕上,凉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像一种另类的玉石。
短褐随着她翻墙的动作露出锁骨边一点深红的圣纹,她随手扯了扯领口挡了一下,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
值守的卫兵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她的身影甚至没有让她出示令牌,直接把她略了过去。
出了宫门,应妄吟的步子松了。
烤肉摊在宫门外不远处,炭火上的羊腿滋滋地响,炭火味混着油脂焦香,香得她脚步慢了一拍。
她转身去酒肆打了壶酒,回了烤肉的摊子,把钱扔给伙计,指了一下羊腿:“整只。”
伙计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咧。”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条羊腿架到火上。
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地响,油脂滴下来溅起一小簇火星,肉皮慢慢卷起来,边缘焦黄。
她坐在长凳上盯着火看,酒壶提在手里,忘了喝。
羊腿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冒。她撕了一块,烫得她在手里倒了两下,塞进嘴里。肉汁在嘴里散开,她闭了下眼,嚼了咽下去,接着再撕第二块。
吃了几口才想起什么。叫了个小碟子,撕了两块肉搁进去,推到桌角:“吃。”
赭赤盘在油亮亮的桌面上。它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肉,没动。
“不吃拉倒。”她自己撕了块腿肉,酒喝了大半壶,脸慢慢泛了红。
吃到后面她慢了下来。手里攥着吃到一半的羊腿,看着远处的宫门。
宫门被炭火烟气覆了一层,守卫的黑影在门洞里晃动,有人进出,看不清脸。
应妄吟静默着看了许久,脑海里一片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赭赤。它盘在碟子边,没碰那两块肉。
她伸手,手背碰了一下蛇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应妄吟收回手,继续喝酒。余光扫到宫门方向,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步子轻,素色襦裙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白。
她嚼着肉,多看了一眼。
看着眼熟。名字在嘴边
转了一圈也没有喊出来。
萧——萧什么来着,她上次记了,但忘了。只记得姓萧,记得应家世交。
狐狸面具已经摘了。脸颊泛着酒意染的粉红,嘴角沾着油光。
应妄吟一条腿搁在长凳面上,坐姿敞着,和太祝这个身份离了十万八千里。
萧笙看见了。远远的,目光落过来,在应妄吟脸上停了一瞬。她嘴角弯了一下,抬手,远远地行了一个端正的礼。礼行完,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应妄吟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喝了口酒。那影子走得稳,不紧不慢,腰背挺直,裙摆在拐角消失了。
城东,应家也在那边。萧家和应家是世交,住的应该不远。
她把目光落回赭赤身上,酒杯举起来,往赭赤身前的小碟子上碰了一下。叮一声轻响。
赭赤盘在小蝶边上,蛇头没有表情,信子吐了吐。
应妄吟:“你能听懂人话的是吧?”
赭赤没吭声。
应妄吟:“那你也听见了,那个老头子让我饿十天跳舞。”
应妄吟:“心诚则灵,为什么请神要辟谷修仙啊?”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杯搁在桌上:“修仙不是长命吗?我怎么反着来?”
她手背又碰了一下蛇头,赭赤被碰惯了,没有再躲。
应妄吟满手油亮,捏起赭赤蝶前的肉块逗着蛇,余光看见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她和赭赤同时抬头。
殷玄夜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壶,嘴角带着那副死人样的笑。暗紫袍子领口的银线在炭火边泛着暖光。
应妄吟笑了一声:“这不是——”
她顿了一下,又忘了:“你叫什么来着?”
殷玄夜把酒壶搁在桌上:“你记性不如街边的狗。”
应妄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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