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蒂·克劳奇把额头抵在阴凉的城堡石砖上,用同样胀热的指尖抵住太阳穴——他的神经正勃勃跳痛。
为什么他要跟这么一群碌碌无为的庸人打交道?
还是挤在这么小的地方,在一个烈日高悬的晴天!
没有早早投奔黑魔王就是他们的原罪!现在来了,也不过是被这十几年的虚假和平磨灭了薄弱的信念而已!难道他们真的认同黑魔王的理念吗?莫非他们真心敬爱黑魔王的为人吗?他们拥有足够的意志与能力去掠夺攫取别人的资源以为己用、包括生命吗?
这些挤满黑魔王客厅的家伙,他们绝不会、也绝不敢为黑魔王付出什么,反而只想让黑魔王保障他们乏味的平凡生活不被打扰,真是贪婪、可笑、不知餍足!
余光里又冉冉走近一条身影,巴蒂烦躁地回过头去,因为暴怒而有些模糊的视野渐渐凝聚清晰——那是西弗勒斯·斯内普。
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身体。
“我该跟你说‘早上好’吗?”他礼貌地问。
“随便你。”斯内普说,目光仍像在霍格沃茨那样阴沉不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巴蒂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动物的舌头舔了一口,某种凶猛的掠食者。
他怎么得罪斯内普了?他想不明白,倒不是说同事关系于他而言多么重要,而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刚刚见过黑魔王,而且总是深受信赖。
如果是黑魔王对斯内普说了什么呢?他的头于是更痛了。
“项链不错。”斯内普说。
眼力也不错,一眼就看见了最要紧的。这是黑魔王的奖励,他当然要在人前显耀。
最初他还担心黑魔王责怪,毕竟贝拉和卢修斯似乎谁也没有天天顶着个什么东西到处走,但黑魔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巴蒂悬垂项链的胸口看了一会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最后让他把那个打不开的挂坠盒塞到胸袋里去收好。
巴蒂摸了摸鼓鼓的胸袋,感觉脑袋清爽了不少。但斯内普却只是冲着他微笑。
这绝不是个善意的表情,甚至暗含讥讽,过去的一年里巴蒂已经习以为常。他屏住一口气,等待着——失去了“疯眼汉”那副粗豪做派的掩护,巴蒂·克劳奇偶尔也会忍不住担忧,忧心自己是否看上去不够强势。
“另一个克劳奇在哪里?”斯内普微笑着问。
巴蒂听见一声巨大而清晰的嗡鸣,像是克劳狄亚那些麻瓜科学杂志里提到的奇诡机械发动器。他知道这是他不堪重负的大脑与神经正在暴跳着发出的哀鸣。
奇耻大辱!
巴蒂咬紧了牙,智齿偏偏又在此时痛起来。
“谁告诉你的?”他轻声问。
“还能有谁?”斯内普环顾四周,“我们亲爱的朋友——啊,他不在这里。”
佩迪鲁还留在大厅里,向那些投机客自吹自擂。这头老鼠本该和他一起鉴别那些人的价值、试探他们的城府,外加判断忠诚与否——最后一条终将由黑魔王亲自决定。可是佩迪鲁完全办砸了,如果邓布利多不趁机往里掺什么沙子,那他就不是邓布利多了。
或许斯内普和黑魔王的谈话里会提到这一点,巴蒂无不宽慰地想,既然黑魔王相信他,那么他也相信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倨傲地问。
无论克劳狄亚是“妻子”还是“妹妹”,都是他的所有物。
“黑魔王让我去劝劝她,希望她能尽快屈服,让你高兴——他觉得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还有些暴躁,使唤起来并不顺手。”斯内普仍然在笑,“我想你应该明白他的意思吧?”
所有汹涌上头的怒火都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巴蒂本来坐在灰烟翻滚、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现在他的屁股已经落在了外面谷地那条冰凉的溪水里去。
“怎么回事——你哭了?”斯内普惊奇地望着他。
他不能哭吗?
巴蒂想,他真是被克劳狄亚气得昏了头,他最近的表现一定很糟糕,黑魔王却默默地忍受着、包容着,直到今天才派来斯内普来,还是这样迂回。
他何德何能……他有什么颜面……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巴蒂对自己说,他越和克劳狄亚赌气,越只是让自己在过往的愤怒与屈辱中反复煎熬,迷失本心。
其实没必要。
克劳狄亚是有些来自于麻瓜的小固执,不像食死徒那样放得开,他早就知道。她拒绝他,和他顽抗,宁可死也不要屈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他。
只要他愿意让步,只要他后退一步。
退回到兄妹的关系里,不就行了吗?
这未竟的结合,本也是因黑魔王的祝福而赋魅。他自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也没有任何计划与打算,由他去向黑魔王请求,解除这桩过当的赐予关系,不就行了吗?
当然,克劳狄亚的性子太倔强,他还有的矬磨。
“不好意思。”斯内普挑了挑眉毛,一副似笑非笑的恶劣表情,“你可以随便找地方尽情去哭,别妨碍我完成任务。”
“你劝?”巴蒂竭力从情感浪潮里拔出身来,“你劝得明白吗?你凭什么——”
“莫非你不知道,第一个从黑魔王那里求得赏赐的人是谁?”
斯内普的眼神散漫又嘲讽,他冷笑着说:“我可不是说你胸前挂着的金勋章。”
巴蒂一愣。
“这么说你——”他停下来缓了缓,“那女巫最后怎么样了?”
从没听说西弗勒斯·斯内普有过什么桃色情缘,无论是在以前,还是现在。以前斯内普并不起眼,现在么……在霍格沃茨实打实干了一年之后,巴蒂·克劳奇对这份工作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认知。
“死了。”
斯内普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作,他抱着手臂等在那里,仿佛一个不耐烦的死神要去带走下一个不肯屈服的女巫。
“什么?”巴蒂骇然,“死——她为什么要死?”
斯内普叹了口气。
“黑魔王说得不错,他真是看得明白极了,克劳奇。”斯内普嗤笑一声,“我个人可以容忍你的冒犯,但你这是在干什么?听故事——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巴蒂摸了摸胸口的挂坠盒,不由自主地问:“黑魔王有没有……让你做别的?”
比如替他解决后患、直接杀掉克劳狄亚?巴蒂·克劳奇忽然挺起脊背,像无形中有一支藤条抽在他薄薄的夏季长袍上。
“没有。”斯内普回答,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厌烦,“黑魔王说那是你的东西,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他不会越过你去处置你妹妹——别哭了,拜托。你知道的,我很少请求别人。”①
巴蒂闭上眼睛,指了指下方那个黑黝黝的窟窿。他们正站在通往地窖的入口处,一道向下的石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沿着磨损严重的阶梯,越往下走越觉得酷热憋闷。作为一个在地下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斯内普知道这不正常。
佩弗瑞尔城堡的地窖掘得相当深,他一路下到底,随手点起沿途的火把,最后才推开大门——没有锁,甚至只是虚掩着。
潮湿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金属、木材、织物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出的味道,他走过一具具板甲、英式长弓与火绳枪,移开各式各样的斗柜、斗橱和板条箱,成卷的丝绸、织锦、细麻布被毫不吝惜地胡乱堆在地上,简直是个“中世纪仿古道具展”,不过斯内普相信巴蒂·克劳奇找来的都是真货,很明显,巴蒂在尽力填充一个古老家族的形象,除了成磅的野味、干酪、面粉和鲜鱼,用锡罐贮存的茶叶与香料——城堡太小,日常饮食仍有赖马尔福家的小精灵每天做好了带过来。
在更深处,斯内普看到了更多与魔法有关的物件,被摆放得更加精心,但数量不多。他的视线扫过火光照耀下的每一处空位,将那形状与黑魔王卧室里的某一样东西对应起来。
原来是好的都被挑走了。
他甚至看到了一筐魔杖。用一只黄藤编织的细长篮子盛着,篮子边缘还穿织着褪色的深红丝带。那些魔杖大多已经朽烂了,捏住杖柄一拔,也只拔出个柄。还有一些居然是从中间竖着裂开的,最令人恶心的一支魔杖上生满了蓝紫色的真菌,一簇一簇的像某种矮茎小花。
可供游览的“观光道”走到尽头,克劳狄亚在哪里?
“黑魔王叫我让她流血。”巴蒂·克劳奇在让出通路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我也不算没完成任务。”
斯内普猛然转身,大步朝着入口处走去,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荡起一道流丽的波光。
他停在一架“铁处//女”面前。②
火把上移,照亮钢铁少女那恬静而温柔的面容,她交迭双手、合在胸前,眼皮微微垂着,仿佛在祈祷。这是克劳狄亚的脸,精细、有神、栩栩如生,他一把掀翻了那张脸!
被魔咒刻意涂改过的刑具沉重地掉落在地上,整个的翻转开去,将内部森然罗列的尖刺暴露出来,另一边,克劳狄亚闭着眼,脸色通红,长发湿淋淋地披拂在身上。他打开盖子时,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尖刺戳伤了似的、习惯性地向后一仰——身后当然还有尖刺,她摇晃了两下,慢慢地立稳了,自始至终都闭着眼。
“克劳狄亚?”
她像是要被唤醒了似的,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她穿着一条灰不溜秋还带暗色斑点的杂毛长衬衣,两手交握,做出祈祷的姿势,平稳地搁在小腹上。那衬衣一看就知道厚得要命,散发出难闻的动物腥臊气味。
火光接着扫下去,落在女巫赤裸的双脚上。她竟然一直都是踮着脚,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铁处//女”的棺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边——有两根格外突长锋利的尖刺,时刻准备着扎瞎她的眼睛。
不存在,他得假装那些感情都不存在。
“出来。”斯内普试图去握她的胳膊,一面将加害者那些拙劣的手段——譬如反常的炎热、厚闷的衬衣——都一一除去,他还记得六月二十四号她穿的那条白色袍子的式样,毕竟他曾经两次探索过它。
变形咒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袍子的材质、式样、颜色都被改变了,但那些暗色的斑点——载体从毛纺织物变成了棉麻织物,它们一下子膨胀了不少,个个都有鬼飞球那么大。
是血迹,干涸的血迹。
“没事了,我已经说服了你哥哥。”斯内普说,先把地窖入口封死,紧接着又是一堆恶咒,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黑魔法,确保没有一只老鼠、一条蟒蛇能够偷听壁角,“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明白我的暗示——你可以出来了。”
克劳狄亚呢哝了一句什么,两手捏得更紧了。
难道黑魔王用折磨他的手段来折磨克劳狄亚?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又来了,是吧?”克劳狄亚闭着眼睛问,声音沙哑。她一说话,焦枯的嘴唇就裂出血来。
“什么?”
“你还没玩够吗,巴蒂?”克劳狄亚嘴唇翘了翘,“用夺魂咒欺骗我、逗弄我很好玩吧?只有小孩子才会不厌其烦地玩一个失败的游戏,第一次你说你是天主,第二次你说你是我爸爸,哈!这一次你终于学乖了,找了个你真正认得的人来冒充,是不是?你听上去可真像斯内普教授……做得好、做得好,巴蒂,Good Boy!这次我给你八分!”
说完,她就要继续方才的无声诵念,大概是麻瓜宗教的什么经典。
原来如此,斯内普想。他凑近克劳狄亚,贴着她的耳朵——即便他已经用各种反窃听魔咒将这间地窖包裹成密不透风的铁匣,黑魔王在上,他还是不放心。
“伏地魔是个白痴。”他说,“汤姆·里德尔是个白痴。”
克劳狄亚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马上就睁开了眼睛,还没睁开眼睛她就笑了起来。“我一直在念《玫瑰经》,不知道念了多久。”所有的伤痛、疲惫与恐惧都从她的声音里消失了,“今天是几号啦?”
“昨天放假了。”斯内普知道自己脸上也带上了同样的笑意,“你不出来?”
“您离我远点。”克劳狄亚皱起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讨厌的人,他故意捉了跳蚤放在我身上。”
“一个魔咒而已。”拜他的出身所赐,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处理这种吸血的寄生虫。
“解决了?”克劳狄亚眼睛亮晶晶的,还没等他点头,她就笑着往他怀里一纵,银条似的手臂兜住他的脖子,“抱我出去吧,先生,我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
仓促间他推开角落里堆放的布匹,把克劳狄亚安放在一幅织着橙花与玫瑰的黄色锦缎上,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
“您赶时间吗?”克劳狄亚先问,“急着走吗?”
“不赶。”斯内普感到一阵陌生的情绪,他来不及分辨定义,只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不走。”
“那可真好!”她在他怀里痛苦又甜蜜地叹了口气。
斯内普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先将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治好。③有些已经自行愈合,有一些却因为反复受创,创面还不甚干净,已经溃烂……这具饱经摧残的身体,像是一把云靠坐在他膝头。
“听说你之前一直在斋戒。”他找了个话题,将注意力引开,以免惊动那些“不存在”的存在,“以后不要再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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