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病理学检查依赖于光学显微镜观察,过分落后,看似很小的一环,却可能对医疗进程、对患者的一生造成深远不可逆的影响。于是随着数字技术发展,计算病理学应运而生。

计算病理学的核心基础,当然是病理学,围绕组织病理、细胞病理、免疫组化图像等病理切片展开。但技术来源,却依赖于图像分析、机器学习等人工智能技术,来处理数字化病理图像,是计算机科学。

无论是医学,还是计算机科学,人才培养成本都很高,简单来说就是难学、难学得好。而计算病理学作为典型的交叉学科,更是人才稀少——深造出一门就已经二三十岁了,就业本就艰难,谁会再另修一门?

真正的计算病理学于2021年才刚刚问世,正式进入临床实践,至今不过四年。像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计算病理学基础模型Virchow模型,就被应用于泛癌症检测,能够在九种常见癌症和七种罕见癌症中,取得0.95标本级别的ROC曲线下的面积,具有极高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但是关于寒蝉症,却没有针对的模型。

人才,难找;技术,没有。

想要凭一己之力拉拢一个团队做这件事,不亚于开天辟地。

是沙漠里找绿洲,更是海底寻火种。

但方见情去做了。

而且是说做,就去做了。

“郑老师,治疗水平发展不全靠制药、手术,疾病的检测也非常关键。木桶理论,一个短板会影响全局的。癌症太多年,已经有了良好的检测方法,寒蝉症却没有。检测水平进步,才能造福寒蝉症患者,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我愿意试试。”

“行。”

行。

一个字,就去做了。

“您好,我是方见情。”

“幸会,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咖啡厅,方见情约了科技大学的博士后。

落座,她点了一杯冰薄荷茶,捧在手里握着,给自己的掌心和紧张降温,不时扫一眼腕表。

紧张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临战的肾上腺素升高。

即使面对行业里的“前辈”、“老资历”,她也没有任何“新人”的畏惧,反而犀利直接,稳扎稳打,简直不像只有二十四岁。

“听说您的团队一直在做AI和计算机视觉,方便了解一下吗?”

“是这样,”男人说,“我们目前主要在发展医疗健康方向,毕竟这个方向也有发展前景,像乳腺癌筛查,就应用了深度学习算法,可以对医学影像进行自动分析,癌症方面我们算是还可以。诶,你找我聊的是……?”

“寒蝉症。”方见情说,“不是癌症。我所在的团队确实是遇到了一些瓶颈。”

“寒蝉症啊……”

“嗯。因为以前寒蝉症的检查依赖于肝脏造影,看肝脏表面的不规则程度还有血管分布情况,来诊断是不是寒蝉症。很粗糙。没办法去精确判断寒蝉症病灶具体病变到了哪一步,这是非常影响对症下药的。所以我们想尝试一下计算病理学技术,看能不能有突破。”

“你也知道,寒蝉症和癌症不一样。癌症是有模型的,大不了我们拿来用,改一改,而且也有前人留下的算法。寒蝉症现在……”男人皱眉想了想,“市面上没有人做吧?”

“嗯,暂时没有。所以我才联系您想试一试。您的团队不是也已经对医疗方面很熟悉了嘛。”她抱着冰薄荷茶。

“现在没什么寒蝉症团队啊……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虽然都是做医疗,这个跨度也实在是很大。模型,算法,技术,设备,都是全新的,光资金就是一个难题。再说我们团队里也没有专门研究寒蝉症的人。”

“如果我们能给您拨几个人过去呢?”

“资金是问题啊。”

“如果说我们暂时不考虑资金,就说技术层面……”

“没法不考虑资金。”男人说,“大家都要吃饭的。这个方向太难做了。如果说你们想做癌症,我们可以试一试。寒蝉症的话,我们整个团队都得暂停原本的事情,攻破这一个可能攻破不了的难关。就算设备方面的资金你们全掏,我们也要考虑我们后续发展问题。不赚钱的活我们真做不了。”

“寒蝉症……也算现在的热门吧?如果真的能提高检测技术……”

“提高检测技术,它也是绝症。你还年轻,你不懂。没有医院会在这方面投资的。检测得再清楚,治不了,你说怎么办呢?现有技术已经够了,这是不必要的成本。”

“您说得是。”

这是兵微将寡、寡不敌众的必然结果。

方见情抿了一口冰薄荷茶,冰得吐息都冷。

·

“她可以转正了。”

科研所,郑逍在领导办公室谈话。

“哦?”领导放下刚啜一口的热茶,感到好笑,和蔼地说:“方见情才入职半个月。而且她才24岁。”

“她能力没问题。”郑逍说,“现在做寒蝉症,拼的就是速度,不是吗?实习期是为了考核,她没问题,当然越早转正越好。”

“说说看。这位又是……怎么个神通广大法?”

“见情才三天就熟悉所有工作了,天天跟着我加班,这些该有的东西不提了。就说计算病理学,为了联系到合作方,她现在到处跑。以个人的名义,碰壁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快给孩子累死了。”

“那就让别人去做。你们组里很多人。她转正了再跟进就好。”

“我只放心方见情。”郑逍说,“她的心‘纯’,我不知道您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领导竟然笑了,语气亲切:“郑逍啊,你们是来上班的。上班就是,给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大家能力都没问题,小方能力没问题,大家能力当然也是没问题。”

郑逍不明白他笑什么,坚持地说:“能力是能力。不是我背后语人是非,我的同事们人都很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没有说懈怠的,这我知道,但他们不行。不能说他们心里就没有寒蝉症,而是说他们,还是拿钱办事。”

“所以呢?”

“所以如果真把这个比登天还难的工作安排下去,他们就放了羊了,借着跑外勤自己休息,只要事情做不成,拖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那进度怎么办?患者怎么办?见情不一样。把这个活给她,她会尽她最大能力尽快拿下。因为她知道,时间不等人,她就是不睡觉不吃饭她也给你把事情办了。”

“你是在给她撑腰?”

“……领导,不是我说话难听,这都是事实。您别忘了我们的初心。生命倒计时的寒蝉症患者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所有人都该着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是转个正而已,别难为孩子了。”

领导终是笑着摇摇头,像是欣慰又或者是慨叹:

“你们寒蝉组的人真有意思。当初傅理求我求了一年,力荐你;你又来求我,力荐方见情。去吧。你们需要年轻血液。也看在方老的面子上。”

.

“您好,我是国家科研所的方见情。”

“你好。你比我想象中年轻,真是年少有为。”

握手,落座。腕上那块白色石英表圆润地反着冷光。

这次是西安交大的科研团队。

“谢谢,您也不像爱寒暄的人,我就直奔主题了——现在科研所有一个医疗项目,非常重要和紧迫,关乎每年上百万人命。听说您所在的团队在做计算病理学,这正是我们目前的瓶颈,就看您愿意做,还是不愿意做。”

依然犀利直接,但这次,背后是整个国家科研所。

“具体是什么方面?”女人认真打量起她。

方见情将一份保密协议推给她,看着她的眼睛。

对视。

对方想了想,歪头,说:“我知道了。可以。但资金方面是难题。”

“这些我们来考虑,我们也会给您提供研究员过去协助。我们只要技术尽快问世,我们需要一套特定的模型算法。”

“可以。”

女人翻开保密协议,利索签字,而后说:“寒蝉症吧。”

“是。”

“科研所对我们而言,也是很好的发展平台。那就共勉了。”

二十五分钟整,拿下。

.

方见情悟性高,而且性子和郑逍一样要强、带着韧劲儿,除了跟进实验,还要天天联系着计算病理学的情况,正式转正以后,一个她,一个郑逍,快成组里最忙的人了。

越是忙、越是吃效率的时候,沟通就越容易被忽略、出问题。但方见情反而是郑逍“用”着最趁手的“部下”。

一句“收尾你负责”,她能把全组的汇报笔记都整理出来然后标示重点,再做一套实验核对,登记录档,注明各个期限精确到分钟,最后答一声“您再复核一下”。

他说上句:“记得明天。”

她能接下句:“两点开会,我一点整来拿文件,您十二点前准备好就行。”

即使是一模一样的话也不影响。

“人呢?”

这句问的是患者——动物实验结束了,关于人的呢?

“临床数据发给您了,和动物实验做了对照笔记。”她答。

“人呢?”

这句问的是同事——临近期限,安排怎么样了?

“已经去计算病理学团队那边指导了,今天下午一点回,需要带什么材料回来?我去说。”她答。

“人呢?”

这句问的是傅理——纯粹又半天看不着影儿了。

“傅组早上8:59来打过卡,到了11:31休息就先走了。有需要转交的数据吗?您说,我列个清单。”她答。

“人呢?”

这句是习惯。

“我在这。”

方见情推门走进。

“您说。”

寒蝉症四阶段理论诞生已经五个月,这五个月来全都围绕前三阶段,全组勤勤恳恳,至今没有攻破。

方见情不仅是办事利索,发言更是精辟,针砭时弊,张嘴就没有一句废话,把阿谀奉承的时间全都用来直接论证。正中郑逍靶心。

也是她提点左右,郑逍才意识到一意孤行的局限性。他必须集思广益。

傅理陪伴在侧,能给的建议也不多了,连去计算病理学团队那边指导,他都推给了郑逍。

“你是副组长,也能代表寒蝉组。你比我了解,你去就好。”

“知道了。”

8月7号,郑逍决定出差。他想方设法联系了全国各个曾经做过寒蝉症课题的组织或个人,跑遍天南海北。而他不在的时候,方见情也会全天候值班,给他同步研究进展。

“抱歉,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郑逍一下飞机就赶到人民医院,得到的只有一份普通的寒蝉症病理和这样一句话。

他非常意外,“我听说……您曾经研究寒蝉症两年。我们……不是说好……交流一下吗?”

“小伙子,我看你知道得已经很多了,我了解的也和你做的差不多,帮不上你了。”

“不……不对啊?”郑逍有点懵,“我看您当年做的是解剖学方向,应该……”默然片刻,“这样,我不为难您,您上班也辛苦,您就把当年的手稿分享给我也可以,我自己试着琢磨。我们现在的瓶颈其实在于没有氟化蔓延的规律数据,说不定……”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那些啊,都是没什么结果的东西,早都删了,不然也是占内存。”

“删……删了?”

“是啊。现在就是这样,我们呢,给患者也是开安蝉片,足够了。我建议啊,你换一个研究方向吧。这个,做不下去的。”

那就再找人。

长途跋涉,到了更南方的一所医科类大学。

“您好,教授,我听说您曾经做过寒蝉症的相关课题,有很多东西想向您请教。”

“寒蝉症啊……”教授陷入回忆,有些犹豫,“你说吧,我听听。”

“我看您是研究细胞生物学的,我想知道在关于氟化细胞的病理结构方面,您之前有过什么突破或者……头绪吗?”

“这样吧。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我们最近讲到这里,你留下来听一周课。”

于是郑逍蹭到了旁听的机会,每天像个大学生一样准时报到。

确实很有收获,能给到很多启发,但具体落实到寒蝉症上,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眼看这一单元结束,郑逍还是忍不住找到教授:“教授,您方便把当年课题的资料共享给我吗?现在网上这方面什么都查不到了,我想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启发。”

“给你是可以给你,不过……”教授想了想,“这样吧。就当是课件,我放到桌面上了。你自己看看。我去吃个便饭。”

“我……那……我能带走吗?”

“最好不要。”

郑逍便只能像个偷文件的人,在教授的工位上疯狂拍照记笔记。

事后,来不及钻研请教,竟然被教授拉黑了。

无奈,又是一张机票换火车,去了个偏远山区。

健康中心,格外简陋,一张病床上,躺着个姑娘,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已经病入膏肓,消瘦至极。是寒蝉症。

郑逍提着果篮进来,她也温和地朝他点点头。

“你好,听说你之前……做过寒蝉症的课题。”

“是啊……我读博的时候,研究过寒蝉症。”姑娘说,“不过……没个结果,课题组走的走、散的散。我还想坚持,但是……没办法。病了。”

“那是……去年的事?”

“嗯。当时也是太劳心伤神了吧……在学校将就着小睡、自己做饭,时间久了,也许是积劳成疾。”

“对不起,听到这个消息……”郑逍垂着头,“我……我现在也在做寒蝉症,做了很多年了,你愿意把之前的研究成果和我讲讲吗?太累的话不讲也没关系的,把资料同步给我就好,我可以自己看。我们现在进度已经不错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做出药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救下你。”

姑娘朝他笑着摇摇头:“我肯定是等不及了……我知道。我活不过明年的。当年的资料太多,都在电脑里,你一起拿走吧。我现在可以简单和你讲讲我们之前研究的方向和瓶颈。”

“谢谢!真的谢谢……”

郑逍给她留了一个信封,是钱。

回去以后,他在小酒店打开那个旧电脑,充上电仔细浏览。结合白天那位姑娘说的,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篇笔记,算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就这么昏天黑地闷在几平米小屋里看了三天。

再联系她时,却联系不上了。

他再次提着果篮,走到病房,询问护士。

“不好意思先生,她已经病逝了。”

“什么?!!”

郑逍难以置信。

三天,才三天,就病逝了吗?!

“谢……谢谢……打扰了……”

离开的路上,还差点被一辆半挂给撞了。

幸存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恰巧另一辆车违章超速,拐弯不及时先撞上去了。轰隆一声,生死未卜。

小地方开车也太野了。

六神无主回到酒店,左思右想,觉得不对。

他研究寒蝉症这么多年了,见过这么多患者,那个女孩的病状应该才刚恶化不久,至少还有半年时间。是什么让她骤然病情加剧?

还有她当初生病……

病因是什么?

在学校自己做饭……

这么破的地方,学校……锅铲……?

PFAS……

乌得利……

郑逍血都凉了。

摸起旧保温杯喝口水,才发现杯子早空了。

这个事情,寒蝉症,比他预估的严峻得多。

.

“傅珏……这样不道德吧。”

新玉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傅理坐在傅珏面前,和他交流着药企的运营情况。

傅珏平淡地盘着手里的蓝翡珠子,“没什么不道德的。你以为你现在打着慈善的名义骗名声,就道德了?”

“我承认这伪善,目的不单纯,可至少我做的事情的的确确是好的。说穿了,也可以理解为双赢——造福他们,也造福我。”傅理说,“但是现在,你让我做的事情,就不太好了。”

傅珏哼笑一声,“你能有前两句的觉悟,我很欣慰。但你最后一句我不喜欢。傅理,你都能悟到前面了,还悟不到后面吗?”

“恕我不能妥协,这事关多少人流离失所。”

“可同样,你能造福更多的人。”傅珏缓缓开口,“那个药企,手里有你想要的资源,甚至还有那么几个你满意的人。那么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搞垮它,然后吞并。商场弱肉强食,这天经地义。至少现在,有我,你还不至于落魄。让你的对家破产,只是我动动手指的事,趁机会。”

“这件事成了,那些失业的人怎么办?”

“傅理,这件事不成,你的事业怎么办?”

“……”

傅珏笑了:“你还是不够狠。这只是一件太小的事情了。”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螳螂捕蝉,也要被黄雀叼走,大家都只是为了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太阳而已。你觉得你害了人,可你的壮大,是为了救更多人。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相互蚕食,那就人各为己,成王败寇。”

“傅珏……这就是爸教你的经商吗?”

“这是他教给我的做人。”傅珏思考了一下,“只不过他教的时候,以为是经商而已。”

傅理沉默了。

傅珏说:“当年我第一次踏入傅氏的时候,爸对我说——做生意要先学会狠辣,放下没用的善良,而后,才能步步高升。”

“为什么?一个好的企业最不能放下的就是善良。”

“因为善良的人只要做一件违背道德的事,就一生污名;而狠戾的人只需要一点点恩惠,就足够被追捧。你无底线地怜爱世人,最后散尽家财,也只会一无所有。可如果你往上爬、再往上爬,顶替神佛的高位,甚至还愿意高高在上地对朝拜者施以一丝援手,那么,你就是下一个神佛。但首先,你要先爬上去。”

“……”

“商人,字面意思,经商的人。所有人都默认商人要挣钱的。你去挣钱,没人会觉得有问题。就像大家默认杀手要杀人一样,不会因为你没真的杀过人就拿你当同类。只不过,杀手的武器是锋利的刀,而商人的武器是足够多的钱。有天你想要把刀锋对准恶人,可以,但你要先有那把刀;有天你想救世,也可以,但你要先有足够多的钱。所以你就去挣,挣足够多的钱,以任何方式。”

“……”

傅理:“我知道了。”

傅珏默然片刻,还是说:“就像现在。如果我没有继承家业,或者,我们根本就没有家业,你以为,能帮上你的是谁。”

傅理抬眼和他对视。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了。一晃,两人都奔四了。

明明儿时还一起为摔碎的鸟蛋哭泣,如今竟然天差地别,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另一个寡淡无言、泯入人流。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哥哥独裁专断的商人气质,忘了他曾经是最心软的。

傅珏也不是生来就是傅董。

他只是在努力地学习成为父亲。

因为他是……

长子。

.

签证下来以后,郑逍直接出国了。

飞机落地刚果。

他就不信了,寒蝉症作为一个全球问题,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归乌得利管?乌得利集团的手就他妈能伸那么长??

到了以后,郑逍直奔一家研究所,曾经一位先生发表过寒蝉症相关论文。他要去找他。

还真的找到了。

酷暑,窗外坠着金合欢。

表明来意后,那位先生连连摆手,用不熟练的英语说:“在我们这里,没有人敢做寒蝉症。”

他懵住:“Sorry, but why? ”

那位先生指了指自己右腿的枪伤,说:“太危险了。”

郑逍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过分?!

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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