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私人诊所的手术床上,郑逍平静地望着天花板。

方见情又哭了,还是那四个字,山眉水眼,哭起来像世界在下雨。

这个黑白的严苛的世界下起了掉色的雨,漆皮之下是斑斓柔软,冲刷,裸露。石壁生花。

她第一次克制不住情绪,蹲在床边哭到跪下,哽咽:“一定要这样吗郑老师……说不定我们马上就有进展了……组里现在大家都很认真……”

要知道,寒蝉症是绝症,得了寒蝉症是会死的。

是会死的……

郑逍又笑了:“哭什么……笑起来好看一点。好不好,小战士。再说了,咱们现在制药就差临门一脚,药做出来了,我就痊愈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别哭了,听话,去叫医生进来植入病灶。”

“万一呢……郑老师,万一呢……”

咬着牙,泪眼模糊,滴滴答答。

那一颗泪珠溅在表盘简直要敲碎裂痕。

万一呢……

万一就是阴阳两隔。

“见情,我这一生,只有这一件事要做。如果总有一天要死在这件事上,那么是老死还是病死,其实没有区别。我不用赘述,我知道你懂我。”

他抬手替她拭去泪水。那双制药十二年的手,连捏着试管反应溶液都纹丝不抖的指尖,落在她年轻的、第一次“上战场”的脸上,温柔抚过那片雨云,捻去,要她出晴,在他噙着笑意的眼睛。

“加把劲儿,我们早点把药做出来,就没有万一了,嗯?”

在这片大地上,死神追着逃难的亿万百姓一路狂奔、吞没,苦难绝情地夺走数以万计的性命,哭喊声一路喧嚣。就像漆黑夜色,追着抢着乌压压盖过地球经线。

偏偏有些人,逆着人流行走,迎面走向死神,还要挑衅地扬起眉眼。

他相信会走到黎明太阳升起,哪怕可能,不是以生的形式抵达。

或者,在太阳降临前——

我做太阳。

.

为了扩大规模和盈利,傅理忙得到处飞,一头盯着组里,一头盯着公司,小病小灾都顾不上了,也成了个不爱吃药的人,杯里的热水变成了咖啡。

关于寒蝉症的这场战役,从来不是一个人或者某个人的事。

科研在阳面,那商场就在阴面,而他傅理,已经彻底踏进这片阴影,再也不能脱身了。

他必须去做。

上亿的患者在身后等着那个天价药方,在倒计时。

那是人命。

11月,晨会,难得出席。傅理看着郑逍悉心为全组做好了细致妥帖的工作安排,还一手带出了方见情,心里感到些许欣慰——至少,在他忙公司的时候,郑逍在组里完全可以替他扛起半边天。

会议后,傅理拍拍郑逍的手臂,轻声说:“你脸色不好,工作忙也少熬夜。”然后就急着先走了。

郑逍垂眸,没说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熬夜了。

准确来说是第46天。

当初直接植入的就是氟化病灶,他现在是标准的寒蝉症「病变期」患者,更在努力做一个标准的实验体。

每天固定睡眠时间,连一日三餐的内容都不变,就一份盒饭,简单保证肉蛋奶。生怕有任何变量影响观测。

而后就是日复一日地吃药,每周一次的肝组织活检。

报告和数据攒了一沓,也留下了频繁穿刺活检的短期后遗症。

下班后,方见情如往常一样偷偷凑上来:“郑老师,您怎么样?”

郑逍轻轻摇头,“没事。现在研究方向很好,你跟着他们继续做。我这个实验,一定不能告诉任何人,所有化验结果和实验报告单独留档,知道吗?”

“我明白……”

.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高耸的双子大楼,每一面玻璃都透着设计与美学。新玉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财务也是老人了……我们怎么处理?”秘书沏好茶奉上,试探着看向傅珏。

傅珏抿了一口醇厚回甘的热茶,语气漫不经心,“有做假账的本事,本职工作一定做得很不错。给他钱,把他留下,别放走。”

“那……账目您还要亲自检查一下吗?”

“嗯。”

没用五分钟,傅珏拉完表格,计算后enter,不耐烦地蹙起眉:“这也配叫假账?亏我高看他一眼。浪费我五分钟。”

秘书目睹这一切,懵懵的:“您……这就?怎么看出来的?”

傅珏:“本福特定律。”

他叹口气,“怎么蠢成这样。”

秘书:“啊?”

傅珏:“……没说你。把他开了吧。废物。”

看着手底下这一团乱麻就头疼。

常备地西丨泮,也一分钟都放不下心。

手里盘着蓝翡珠子,想起傅理,更闹心了。

新一轮融资,傅理的公司市值达到3个亿,是预期的三倍。还不错。

但半小时前他们才通过电话,傅理竟然不肯听劝。

他的意思是,把竞争对手直接做掉,以绝后患。

傅理的意思是,人道主义。

“你不是急着要成果吗?”傅珏说,“现在他挡了你的财路,很可能让你赔得分文不剩,到那时候死的就是你了。既然你让我教你,那就听我的,我已经告诉你了应该怎么做。”

“……我再考虑一下吧。”

“有什么可考虑的?你再耽误,就错过最好的发展机会了。”

“傅珏,我不是你,我有我的顾虑。”

“……很好。破产了别来找我。”

想起来就心梗。

气不过,又拿起手机,补发了一句:破产了别来找我。

「破产了别来找我。」

傅理看到消息,也没说什么。不回了。

傅珏说的也没问题。

参与决策,则参与责任承担;不参与决策,则不参与责任承担。天经地义。

没什么好说的。

傅理只是一声不吭顶着成倍的压力连夜带着员工赶新项目策划,争取快人一步。

科研所那边,假期早就刷没了,旷工次数也快到上限,不得不白天跑过去定时打卡签到,中午办公室线上会议,晚上又回公司睡,每天上两份班。

也许是仗着这份友谊多年来的无条件宽容,他早就习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亲密联系与否,和郑逍永远在彼此身后。

所以确实也没太关心他。

毕竟这么多事情里,郑逍是他最放心的一件事。

也会打照面,但彼此都匆匆。

渐渐地,渐渐地。

不大的组长办公室,关不住两个心往外飞的人。

.

“2024年度医药领域最具影响力企业一百强,第31名——新玉药企。新玉药企自创业以来,秉持着‘兼爱无私’的理念,以低廉的价格出售高品质好药,多次参与公益与慈善活动,截止今年共计捐款1.1亿元。……”

私人诊所的老电视放着新闻,郑逍瞥了一眼。

新玉药企。是傅理的吧。原来傅理的公司叫新玉药企。真是从了傅氏的生意。

“郑老师,结果出来了。”

方见情拿着化验报告过来,郑逍立刻收回目光。

“还是一期氟化?”他翻阅着这次肝组织活检的结果。

“看样子是的。郑老师您先躺好,做完手术不能这么快起来。”低瞥一眼石英表,“才刚过四十八分钟。”

“好吧。”郑逍躺下,“结果照常拷贝一份,U盘放我办公室。”

方见情看向他的腹部,点点猩红洇湿卫衣,瞬间瞪大眼睛:“郑老师!又渗血了。我去叫医生……”

“回来!”郑逍叫住她,一脸散漫:“不用去,我自己就是医生,我知道。”

“这样下去不行的……肝活检最快最快也得三个月一次呢,您一周一次,肝脏真的会器质性受损的。不行咱们调整到半个月也好啊?”

“器质性受损没事儿,耽误不了氟化进程。”

“我没说这个!”

“但我说的是这个。”郑逍说,“再等一等,等氟化进入二期,我们就用新药。到时候看实验结果吧。”

郑逍口袋里多了一个小的笔记本,从“生病”那刻开始,记录着每一天的体感和简要化验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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