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鹰嘴涧那场死里逃生的恶战归来,迟清影便彻底一病不起。
接连数日,他深陷于连绵的高热之中。
纵然衾被厚重,他却依旧寒意彻骨,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素日清冷的面容染着异常潮红,长睫被虚汗浸透,无力地低垂。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牵动着单薄胸膛微弱起伏。
偶尔,迟清影于浑噩中勉强凝聚起一丝意识,总能感觉到身侧有人影晃动,伴随着极力压低,絮絮不止的交谈声。
还有更多纷杂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又走,络绎未绝。
诸般声响都像是隔着一重浓雾,听不真切,也无法回应。
迟清影心知,自己的身份大抵已暴露无遗,此刻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大难临头,索性听天由命。
悬顶之剑既已落下,横竖无力改变,不如就此躺下睡会,反倒落得轻松。
待他终于攒聚起一丝气力,艰难掀开眼帘时。
入目所见,却并非预想中的阴冷囚牢。
身下是铺得厚实松软的床褥,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苦涩药气,与他素日惯有的极淡冷香交融。
迟清影蓦地一怔,慢半拍地意识到——
自己竟仍在原先的营帐之中。
恰在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名手捧药盅的少年低头走了进来,见床上人睁着眼,顿时愣在原地,险些失手倾翻盏中汤药。
“先、先生!您醒了!”
少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正是常随在老军医身旁的那名小学徒。
迟清影虚弱得发不出声,只眼睫微微地动了一下。
小学徒慌忙搁下药盘,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靠坐起来,又在他肩背处仔细垫了好几个软枕,确认他靠得安稳舒适,这才匆匆转身。
“我这就去请师傅过来!”
军医很快赶至,仔细为他切脉,语气中透出几分宽慰。
“高热已退,脉象虽仍细弱,但总算平稳下来。先生昏睡整十日,此番实在凶险。”
随后,几位同僚闻讯也前来探望,言谈举止间关切一如往日。
并无半分异样。
就似乎……
迟清影的内鬼身份,并未暴露。
稍晚些时候,连主将都亲自前来探视,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锦被边缘。
“此番南疆死士突袭,险恶异常,多亏军师先前布防周详,方能顺利驱散蛊患。”
“长安依军师所授之法,已寻得南疆残部踪迹,现率锋矢营精锐前往追击,誓要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先生务必安心静养,军中诸事,不必劳神。”
迟清影面容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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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雪安静地倚靠于枕间听闻此言眸光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众人见他仍显虚弱神思倦怠并未久留嘱咐几句后便相继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本想细思眼前境况奈何精力耗尽眼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转醒。帐外苦雨敲打着营帐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帐内已是一片漆黑。
又至深夜。
迟清影稍一侧首便察觉床畔似有一人
且离得极近。
而他才刚一睁眼甚至未及发出任何声响
那人便已起身俯近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醒了?”
迟清影欲要开口喉间却干涩得刺痛只勉强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你……”
那身影即刻起身行至一旁小炉边执起烘在一旁的陶壶斟了半碗清水。
他回到榻边先将茶碗置于床头矮几方才转身捻亮桌边的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倏然铺开迟清影不适地眯起眼。
下一瞬眼前光线便被挡住了。
郁长安已侧身坐下正挡在迟清影与光源之间体贴地遮去了那片刺目的光亮。
他扶住迟清影的肩将人小心揽起令那虚软清瘦的后背倚靠在自己胸膛前这才取过水盏递至对方唇边。
迟清影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艰难地小口吞咽。
温水润湿了干涸刺痛的喉咙迟清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水温竟是恰到好处暖热却不烫人。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在营帐上的声响绵密而冷清。
更显得帐内这一方小天地里茶水升起的微弱热气弥足珍贵。
“你怎么在此?”
迟清影终于能将话问出嗓音仍带嘶哑。
郁长安已换下了那一身冷硬甲胄只着寻常的深色常服周身并无半分沙场血气唯余干净清朗的皂角清气。
那衣衫在这北地深秋并不算厚重却被他自身的体温烘得近乎暖热将周遭的湿冷寒意悄然驱散。
“为先生守夜。”
男人低声应道长指轻抬将他散落颊边的几缕墨发细细挽至耳后。
他指腹微糙的枪茧不经意掠过薄白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而无法忘却的颤栗。
迟清影挪开了视线。
他却瞥见榻边不远处竟临时支起了一张简朴的行军床铺陈整齐俨然已用了多时。
看这情形郁长安在此守夜绝非一日。或许在他昏睡的这些时日里便是此人始终这般守在榻前。于这北疆深夜的苦寒中为他隔出一隅安宁。
而且悉心敏锐至此。
连他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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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悄然睁眼,呼吸稍有变化,都能顷刻察觉。
恰逢帐外雨声陡然转急,声响噼啪砸落,更衬得帐内烛火微微一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气息仍旧孱弱。
“你的伤势,如何了?”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平稳,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已无大碍。”
迟清影闭了闭眼,只这两句对答,仿佛就已耗尽他刚聚起的一点力气。
他缓下一阵有些急促的喘息,才再度开口。
“为何不拆穿我?”
郁长安脸上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拆穿?”
迟清影抬眸看他,身体的病弱并未敛去那眸中锐利,反而像寒星淬刃,直直望向对方。
“驱散蛊虫,布防之法,不都是你奉于主将的么?”
郁长安的神情昏暖的烛光下异常平静,毫无回避地迎上了他。
“那本就是先生所授。”
一阵闷咳猝然袭上喉头,迟清影再压抑不住,低低呛咳起来。
郁长安立即探手,温热的掌心克制地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为他抚顺了气息。
待咳声渐歇,呼吸稍定,迟清影慢慢吸进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痛涩。
东西是他的,不错。
可是被当做战功呈报,还是被视作罪证缴获——却是天壤之别。
此次勘察之前,迟清影心中已有不祥预感,然而太子对他戒心太重,根本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计划。
是他凭借蛛丝马迹,独自推演出凶局,执意随郁长安同行。
太子深知他的底细,自然备下了能克制迟清影的手段。
那些死士身上,皆带着特制的锁魂香。
那是用他幼时被取走的血与发为引,混以南疆禁地独有的毒草,秘炼而成。只需一缕香气入体,便能引动他体内蛊王反噬,令他霎时痛不欲生,功力尽失。
在那些南疆死士面前,他比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要脆弱。
原本该死的人,是迟清影。
那场伏击甫一开始,大半杀招便是冲他而来。
迟清影深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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