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之今日一身素净儒衫,乌发以玉冠高高束起,脸颊上的小痣也被薄粉仔细遮去,乍一看确是个眉眼清俊、真假难辨的翩翩公子。若非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寻常人怕是要被这一身文弱书生装扮彻底骗了过去。

她明面上借着姨母顺产月子已足、自己需回徽州探望外祖父母的由头离了众人视线,实则与元宝快马加鞭,一路秘入京城,只为暗中查探这桩牵涉兵部尚书的深重旧案。

此前接得沉风堂京城暗桩密报,言及兵部尚书之女近来频频孤身前往静安寺。她如今顶着武安侯府表小姐的身份,抛头露面若被认出,难免引人关注,索性置办了这身书生行头,扮作游学入京的公子哥,悄无声息地混在了静安寺的香客之中。

正立在那株据说灵验异常的姻缘树下,细细打量着树梢挂满的红绸祈愿签,冷不防身后忽地一阵脚步声疾行而来。

“姐姐!”

熟悉的嗓音蓦地在耳畔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炽热。

姜菀之动作一顿,还没等她转过身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然扣上了她的手腕。她微微抬眸,正撞上那对平日冷冽、见她却骤化春水的桃花眼,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委屈与执拗。

裴熙野顾不得方才与元瑾还在商议正事,眼中只余下她一人。他唇角噙着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凑近了些许,声音黏糊而温软:“姐姐今日怎的扮作这般模样,倒教我好一顿找。方才隔着老远瞧见,我还当是自己魔怔了。”

姜菀之袖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未等他说完,便毫不客气地一记轻敲,稳稳落在了他的额角上。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她压低声音,语气清冷,“还不松手。”

裴熙野被这一敲,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像被顺了毛的狼犬一般,眼里的笑意愈发泛滥。

他仍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撒开,反倒往前更凑近了半寸,声音软得紧:“姐姐今日打扮成男子,英气飒爽,端正若方。只是——”

少年语气微顿,理直气壮地耍起赖来:“姐姐这般俊俏,若是教旁的姑娘瞧了去动心思,可如何是好?我实在放心不下。无论是男是女,便是猫儿狗儿缠着姐姐,我心里都不痛快,非得寸步不离守着才好。”

姜菀之冷眼看他,无奈扶额:“当真是狗一般……”

“我八岁时便如此,一见倾心,日日跟在姐姐身后。”裴熙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眼角微耷,理直气壮道,“姐姐可要对我负责。”

不远处的元瑾原本还端着一副看戏的悠然自得,冷不丁瞧见自己这位素日里冷面寡言、在锦衣卫里让人闻风丧胆的表弟,此刻竟是这般黏黏糊糊、软言细语地贴上前去,一时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折扇“啪”地合上,张着嘴,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裴熙野平日里在朝堂上冷面如霜,怎的到了这人跟前,竟成了这般小意讨好的模样?

元瑾越看越是稀奇,索性也不催促二人说正事,偷偷挪到一旁一株老槐树后,饶有兴致地当起了看客,连追查兵部尚书之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裴熙野这厢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只管一步步往前挤。姜菀之被他缠得紧,眉心微蹙,侧身想要躲开,谁知这人竟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寸步不离地又贴了上来。

元瑾为了瞧得更真切,不知不觉间竟也跟着越凑越近,眼看就要挤到两人中间。

姜菀之终于忍无可忍,一手抵在裴熙野胸口将他硬生生推开半寸,转头看向几乎要凑到跟前来的元瑾,语气满是无奈:“这位公子,你靠得这般近,莫不是要直接插到我怀里来?”

裴熙野闻言,狠狠瞪了越来越近鬼鬼祟祟的表兄一眼,眼神里透出警告意味。

元瑾正瞧得起劲,被这一瞪,顿时“唉”地委屈出声,快步凑上前来,一脸不忿:“我怎么招你惹你了?你为了一个陌生男子,便这般凶巴巴地瞪我?”

他说着,还状似委屈地抱起了胳膊:“若是寻常姑娘家,倒也罢了,我作为表兄和上僚,你竟然……”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等等,你方才,唤了他一声‘姐姐’?”

姜菀之与裴熙野俱是一顿。

元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落在姜菀之那张虽然遮了面痣发髻、却依旧眉清目秀、隐隐透着几分女子柔美的脸上,越看越是不对劲。

“难不成……你是女子?”

裴熙野见状,也不再瞒着,顺势松开手,不咸不淡地开口:“这是——”

“小女子武安侯府继夫人的外甥女,姜菀之,拜见皇长孙殿下。”

不等裴熙野把话说完,姜菀之已然大大方方地抢先一步低声开口,双手抱拳,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男子揖礼,姿态从容得半分不见闺阁女子的忸怩。

元瑾恍然大悟,一拍手,脸上顿时浮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哦!原来是姜姑娘!怪不得,怪不得——”

他这一声“怪不得”拖得极长,眼神在裴熙野脸上转了转,唇角勾起一抹促狭:“我说你在金陵的近些日子,总爱往武安侯府跑,起初我还当你是去寻那位二公子叙旧论武艺呢,原来是为了姜姑娘!难怪你一去便是大半日,回来还总心不在焉的。”

姜菀之被这话说得一时语塞,只得抿了抿唇,别开视线,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意。

裴熙野却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反倒理直气壮:“是又如何。”

“嘿!”元瑾闻言,忍不住失笑出声,伸手指着他,啧啧称奇,“你这语气,倒还挺骄傲的。”

说笑间,忽听得不远处的回廊转角,隐约传来一道压抑着哭腔的低语声。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姑娘,年约及笄不久,正独自跪在一尊菩萨像前,双手合十,肩膀微微颤抖。

那正是北都兵部尚书府上唯一的嫡女,谢惜言。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对襟襦裙,通身气度雍容,眉眼间却是一片黯然失色的憔悴。

“大师……”谢惜言声音发颤,望着面前正在为她解签的老僧,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委屈,“弟子究竟该如何,才能瞧出一个人,心里到底有没有弟子这个人?弟子……弟子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何还是配不上他?”

老僧闭目不语,只是轻捻佛珠,神色慈悲。

谢惜言说着,眼眶已然通红,泪珠子在眼底打转,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那副强撑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酸。

姜菀之、裴熙野与元瑾三人俱是一怔,方才那点轻松打趣的气氛顿时一滞。

“这……”元瑾看着那姑娘伤心欲绝的模样,也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面露不忍。

就在这时,元瑾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他眼珠一转,竟毫无预兆地一把扑到裴熙野身边,拽住他的衣袖,娇声软气地唤了一声:“裴郎——”

裴熙野闻声,身形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躲,躲得比谁都快,脸上写满了嫌恶:“表哥,您离远点。”

元瑾被这般直白的嫌弃噎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谢姑娘,想来便是我说的那位兵部尚书千金。眼下瞧她这般伤心,分明是在情爱一事上遭了什么坎坷。若能借此机会打探一二,兴许能顺藤摸瓜,查出些线索来。”

姜菀之闻言,眸光一转,忽地心生一计。

“既如此。”她压低声音,飞快道,“不如就照着我们在湖州时惯用的法子——演戏。三人演一出戏,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这位谢姑娘再没心思哭泣,只注意我们的戏码。”

裴熙野与元瑾俱是一愣。

“裴熙野,你便扮那薄情负心的浪荡子,”姜菀之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为了攀附皇长孙殿下这般的高枝,狠心辜负了我这个苦苦追随多年的痴心女子。谢姑娘方才既是为情所困,眼见旁人也有这般相似的境遇,自然更容易心生共鸣,愿意亲近于我,到时候我便能寻着机会,套出她的心事来。”

裴熙野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一脸的不情不愿:“凭什么是我负心薄幸?若真要演,也该是我为了姐姐,才狠心抛下表哥才是。”

“你敢!”元瑾闻言,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语气森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威胁,“你竟敢在这戏里都要抛弃本宫?我看你是没挨过打!”

“撕——”裴熙野吃痛,却看在自家表兄的份上没动手弹开,只得偏过头低声反驳,“做戏而已,殿下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姜菀之在一旁瞧着这两人斗嘴,也不催促,只是抬眼望向不远处,见谢惜言似是拜完了签,正起身欲往寺外走去,脚步匆匆,眼看便要错过这个时机。

“行了,快些。”她低声催促,语气不容置喙,“那位姑娘要走了。我是女子,便是易了容装作男子,谢姑娘也未必真能瞧出破绽,反倒更容易叫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信任。左右不过是编造一个身份,应付过去便是。”

裴熙野见姜菀之开了口,这才收了声,揉了揉发红的耳根,转头给了元瑾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三人当即分头行动。

姜菀之快步上前,恰好与谢惜言在回廊转角处“不期而遇”。她脚步一个不稳,竟状似不慎撞在了谢惜言身上,险些将对方手中的祈愿签打落在地。

“哎呀,姑娘恕罪!”姜菀之忙不迭地伸手相扶,姿态谦和有礼,声音里还刻意压出了几分低沉,“在下方才心神不宁,竟未曾看清脚下,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勿怪。”

谢惜言被她这一撞,倒也没恼,只是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的“公子”,见对方眼底似有淡淡水光未褪,倒生出几分好奇:“公子这是……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姜菀之顺势低下头,长睫轻颤,做出一副强忍悲怆的模样:“不瞒姑娘,在下方才也是来此处求签的。只是……在下心悦之人,心思却早已系在了旁人身上。在下纵然苦苦追随多年,终究还是抵不上旁人的三言两语。”

谢惜言闻言,眸中骤然浮起一丝极强烈的共鸣,失声道:“公子竟也是……”

正说话间,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刻意拔高的娇媚嗓音。

“裴郎,你走这般快作甚?”

元瑾一身桃红衣裙不知何时又重新披挂上身,正袅袅娜娜地追着裴熙野而来。那身段扭得活灵活现,竟真有几分闺阁女子的娇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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