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门外三十里,官道两侧杨柳萧疏,一列囚车在暮色中缓缓而行。

裴熙野着飞鱼服,骑马走在队伍前头,身后跟着两名总旗,绰号“猴子”的瘦削少年与老实巴交的“老九”,再往后便是辆囚车,车中许德厚披枷戴锁,早已没了往日在秦府装疯卖傻的从容,只剩满脸的颓丧与狼狈。

“就快到城门了。”猴子扬鞭一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语气里带着终于抵达的轻快,“老大,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回去少不得要记功。”

裴熙野却没接话,只是抬眼望着渐渐清晰的城墙,眉心莫名蹙了蹙。他这些年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磨炼出近乎本能的警觉,此刻心里竟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

队伍刚行至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两侧杨柳丛中忽地暴起数道黑影,为首几人手持利刃,动作凌厉,转瞬便将整支队伍团团围住!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囚?!”裴熙野厉声喝道,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一名黑衣人不由分说,几个起落便欺身近前,寒光一闪,刀身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许德厚在囚车里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老九与猴子被另外两名黑衣人死死按压在地,张口欲喊,喉间却像是被扼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等乃锦衣卫官身,奉命行事,谁敢劫囚,格杀勿论!”裴熙野言辞铿锵,脸上看不出半点惧色,“你们若敢动手,便是与整个镇抚司为敌!”

黑衣人却只是冷笑一声,也不多言,眼见裴熙野还要挣扎呼喝,手腕陡然一沉。

“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刃竟真的没入了裴熙野的心口!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他胸前的飞鱼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一片惨白。裴熙野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了泥地里,再无半分动静。

“老大!”

老九与猴子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拼了命地挣扎。可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喉咙里迸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囚车里的许德厚更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一热,竟当场失禁。他浑身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求...求求大爷,我什么都说,什么都招,别杀我!别杀我啊!”

为首的黑衣人这才收了刀,缓步走到囚车前,脸上竟浮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压低了声音:“许大人莫怕,我等是主子派来接应您的。”

许德厚浑身一震,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接应?”

“正是。”黑衣人颔首。

许德厚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之色,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追问:“真的?真的是来接应我的?”

见对方一再点头,他压低声音,飞快地报出一句暗语,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黑衣人闻言,唇角笑意更深,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下半句暗号。

“哈哈哈哈!”许德厚再也顾不得体面,蓬头垢面地从囚车里蹦跳出来,指着地上的“尸首”与瘫在一旁的老九猴子,放声大笑,满是癫狂快意:“裴熙野!你个自作聪明的锦衣卫!老子早说过,你斗不过我!还有你们两个蠢货,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狐假虎威,如今瞧瞧,你们的好老大也不过如此,一刀就送了命!”

他这般肆意谩骂,痛快淋漓,只当自己已然脱离生天。

黑衣人却不为所动,忽地手腕一翻,冰冷刀尖再次架在了许德厚咽喉之上,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森然:“许大人先莫急着高兴。我等虽奉命前来,却也需得确认您的身份。万一是他们威逼了真正的许大人口出暗号,又找来您假冒的呢?”

“这...”许德厚脸色骤变,浑身的力气瞬间又被抽走大半,“我...我怎会有假!”

“那便请许大人拿出些证明身份之物来。”黑衣人刀尖微微上抬,抵在他的下巴上。

许德厚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涔涔而下,慌乱地在身上四处摸索:“没有...我真的没有...”

“哦?”黑衣人挑眉,刀尖又往前逼近半分。

“我真没有啊!我就是个小喽啰,连主子的面...不,连主子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许德厚几乎哭出声来,眼看那寒光就要抵上喉结,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他猛地想起,自己先前在船上听喝醉的钱老三吹牛,套话套出枚玉佩,偷拿了一直贴身藏着不曾丢弃,本来是准备做自己后备出路的!

“有了!有了!”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成色温润的白玉佩,双手颤抖着奉上。

黑衣人接过,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细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许大人,验过了。”黑衣人收起玉佩,语气恢复了恭敬,“您通过了。”

许德厚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狂喜几乎要溢出胸膛,他甚至顾不得整理狼狈的仪容,谄媚地拱手道:“那...敢问这位大人,小的可以走了吧?”

黑衣人点了点头。

许德厚见状,转身便要迈步,谁知那黑衣人却径自转身,走向地上尸首检查起来。

“欸!”许德厚忙不迭地往前凑,隔着木制囚车扬声喊道,“大人!小的身上这枷锁和囚车还没打开呢!”

黑衣人头也没回,只是随口应了一句:“不必解了。我的意思是,您跟着我这位兄弟走就行。”

许德厚一怔,茫然四顾:“您兄弟...在哪儿?”

黑衣人蹲下身,拍了拍地上那具浑身是血的“尸首”,语气理所当然:“在这儿呢。”

话音未落,倒在血泊中的裴熙野忽地睁开了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许德厚差点当场再度失禁,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那具“复活”的尸首,牙齿咯咯打颤,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九与猴子被按在地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瞧清楚裴熙野好端端地站起身来,浑身上下连个真伤口都没有,两人这才彻底傻眼。

黑衣人随手将那枚玉佩抛了过去,笑意里满是揶揄:“演技越来越好了,兄弟,这证据来得可真是到时候。”

“你也是。”裴熙野伸手接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语气轻松,“这种没入半截的假刀,如今做得越来越逼真了,方才险些骗过了我自己。”

两人竟就这般勾肩搭背,笑着往前走去,全然不顾还愣在原地的三人。

许德厚呆若木鸡,浑身瘫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回了泥地里,脸上再无半分血色,方才那点死里逃生的狂喜,此刻化作了死寂绝望。

老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气又委屈:“老大...你连我们一起骗啊!”

猴子在一旁冷笑连连:“就你这脑子,老大如果不连着骗,早露馅了。验尸多少年了,自己眼神不好看不出演戏。”

老九顿时炸了毛:“你少说我!你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些日子还把个大老爷们当女子,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

“我这叫心系百姓!”猴子梗着脖子反驳,“给人家口饭吃怎么了?他还诚心诚意谢我呢,那是我心善!比你这个天天挨媳妇打的强多了!”

“你说什么呢!”老九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媳妇打我那是闺房情趣,轮不到你来编排!”

裴熙野闻言,回眸淡淡瞥了一眼:“行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皇长孙面前,不得放肆。”

老九与猴子俱是一愣,顺着裴熙野的视线望去。只见方才那位与裴熙野勾肩搭背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撕去了脸上那层薄薄的□□,露出一张俊秀清朗的少年英气面容来。

两人面色巨变,几乎是同时单膝跪地行礼:“参见皇长孙殿下!”

“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元瑾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随和开朗,“来来来,起来起来,不过是一同办个差事,又尚未进皇宫,何必这般拘礼。”

裴熙野望着元瑾这般随和亲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般宽仁待下、体恤民情的皇储...只可惜,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般思绪不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而囚车旁,方才险些逃出生天的许德厚,眼见着这一场骂骂咧咧的插科打诨,竟是设计自己再也无法翻身的局,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彻底瘫软在了泥地里,再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力气。

——

押解入京、述职回禀之后,裴熙野在锦衣卫衙门刚坐稳没几日,便接到了元瑾递来的一张请帖,约在宫外一处不起眼的小茶楼。

“最近北都兵部尚书的动向有些奇怪。”元瑾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神色难得地凝重了几分,“暗中往来的书信频繁,又与几位闲赋在家的旧将走动密切,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想请你帮我看看。”

裴熙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以,你想怎么查?”

“这便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元瑾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最近京城的静安寺,姻缘树开得正旺,城里一对对情侣都爱去那儿求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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