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汤泉宫的正门之外,祝觉予率先起身走下马车,随后站在帷门外向里面的人抬起手臂。

辛杉礼扶在他的手臂上,俯身走出马车,停在正门前。

一旁的知春开口:“殿下,娘娘近日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未能亲临。旁的小姐们已经按您的吩咐先行进去歇着了。”

“知道了。”辛杉礼抱着袖炉,抬起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厚披帛,抬起头时忽觉方才似乎有雪落下。

又要飞雪了。

在雪落时浴温汤听起来也不错。

她回过神,抬脚走进宫门。祝觉予跟在她的身后,与她一同越过门槛,沿着回廊往宫内走。

二人在回廊上拐了几个弯,终于越过前殿来到主寝殿。辛杉礼走进寝殿,来到暖阁后将身上的厚披帛取下递给一旁的侍女,随后懒洋洋地倚在侧榻上,抬眼看向立在不远处的祝觉予。

“说说吧,”她抬手掩唇呵欠,眼里含着水光,语调也懒散,“予郎打算如何将那神草采来?”

方才在马车上,她的话落之后,坐在对面的人垂眸沉吟片刻,便又抬眼看向她:“倘若来日真有这样的事,不知殿下能否恕宥我一回?”

若是当真发生类似的事,有所隐瞒的事,别有用心的事,足以伤害她的事。

辛杉礼凝眸,沉默地打量着他。

怎么,他还真打算去杀人放火?

“若我答应你,我又能得到什么?”

祝觉予闻言,神色不改,语调平和:“殿下想要什么?”

说得好像他什么都能给一样。辛杉礼直直地看着他,耳边是马车外的銮铃声响。

她想要回九重天。

她想要重新见到明照观音。

她想往后的所有劫难都可以顺利甚至轻松地渡过。

“听闻在天尽头有株九莲草,食用后便能永生无伤无痛,予郎可愿为我采来?”辛杉礼一本正经地随口说。

哪有什么九莲草,不过是她随口胡诌。喜悲欢痛原本就是浮生其一,若是舍了,那还有什么乐趣。即便是这样的仙草或是丹药,她以往也从未见过。

她这样说也只是在告诉他,往后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会按规矩办。倘若他真要杀人放火,牢狱之灾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的。

“好。”祝觉予回她。

辛杉礼笑着看向他,只当他是在随口应和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来到汤泉宫走进寝殿,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才又生出些兴趣来。

祝觉予站在原处,垂眼看着她。

的确没有这样的神草。

不过若是他想,只要将冥界与天庭的规矩都视若无睹,亦不顾之后所有大大小小的、受得住和受不住的刑罚,这样无伤无痛的祈愿也是能顺遂的。

“我曾暗中养了不少道士,想来费些力气也是能找到那九莲草的。”

辛杉礼扬眉,被他这句话搞得丢了原本的疲乏。

这人还真是要将传言坐实。为杀人放火铺路还不够,现在又要再加一条耽于寻仙问道、迷信神鬼虚妄。

虽说的确有神鬼。

虽说此时倚在他面前的就是位仙。

祝觉予认真地看着她,一副似乎从未怀疑且此刻便打算去找所谓九莲草的样子。

道士的事是他胡诌的。既然是暗中,若她产生怀疑并派人去查,查不出什么倒也正常。

辛杉礼抬眼看向他,如同见到了一尊无恶不作但无所不应的冷面神像。若是先前在无人能至的僻静山谷里见了座供奉旧神像的破庙,她定是要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可是现在,她或许会推开吱呀响的破木门,走进去,对着那神像祈愿,将所能想到的所有不切实际的、荒诞不经的都求个遍。

毕竟他一副说什么都能让你满足的样子。

虽说搪塞和诓骗的几率居多,但是既然都来了,能烦扰他一通也是划算的。

*

午后,邓久宁身披大氅,立于回廊下,正抬眼看向从天上落下的雪。今日的雪比几日前的要小许多,只是不知到了夜里会不会变大。

她的手里抱着袖炉,让身边的侍女退下后便独自站在这里出神。

若是树木有灵,在这样的寒冬里,怕是在沉睡吧。不知她院里那棵桂树睡了多久,又会在几时醒来。

正想着,忽闻从远处而来的脚步声。

邓久宁转过头,同朝她走来的人对上视线,眼中含笑,屈身行礼:“殿下。”

辛杉礼“嗯”了一声,停在她的身侧,也抬头望向飘雪,语调平和:“阿宁近日还在用药吗?”

“是,阿娘找新的郎中开了药方,只是不知这新药方是否有效。”

辛杉礼转头看过去,身旁的人面无血色,眉眼间带着倦怠,神色黯淡。

从前的邓久宁不是这样的。

曾经跑到雪檐寺中祈愿的邓久宁与此时大相径庭。

那时山上的春意正浓,一场细雨过后,目之所及处处是盎然的新绿。

来到雪檐寺祈福的人云集,到夜里才少了许多。就在敬安住持要将寺门阖上时,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邓久宁眼中含着晃眼的笑意,一面对住持致歉,一面步伐轻巧地绕过前殿停在正殿中央的神像前。

那时辛杉礼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蒲团前,后背倚着香案。她才抬眼,便瞧见快步走来跪在跟前蒲团上的人。

邓久宁一身黄栗留色的大袖衫裙,朱柿色轻纱披帛与长绦搭在身上。她的眉目如旭日初升,面容朗润,正捏着香闭眼祈求:“神仙大人叨扰了,大人可有保人不受伤害的物什?”

辛杉礼就盘腿坐在她的对面,闻言,对着她摇头。

对方看不到她,只接着默想:“若是能用在妖或仙身上便是最好了,没有的话,能保命亦可。”

妖或仙……

她自己都没有仙力,去哪里找这种能给妖和仙保命的物什?

于是辛杉礼接着摇头。

片刻后就感受到在自己的眉间隐隐发亮的莲花钿。

找就找。

辛杉礼在寺里的藏书阁中翻遍了各式各样的炼丹秘术和画符术,拿着毛笔有模有样地往纸上画。

在藏书阁被她凌乱的废纸铺满的时候,勉强说得过去的符总算画好了。随后,她叫附近的土地神往符里注了点灵力,这保命的物什便有了。

在她前去京城,将这道符悄悄放在邓久宁的寝房内时,这九九八十一桩祈愿算是又少了一桩。

只是不知她这符究竟是给谁用的,又是否派上了用场。

那时的邓久宁,眉眼间似充盈着盎然的春意。她看上去总是很轻快,常与人玩笑,嗓音也落着勃勃春雨。

她是个很热闹的人。

只是现在,她面色苍白,步伐沉重,整个人都黯淡下来。如同人去楼空,能停留片刻的也仅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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