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豆大一点灯火在油盏里摇曳,光晕昏黄,堪堪晕开方寸之地,将车壁的纹理拓印成模糊的影。
方蔼倚着冰凉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中那卷泛黄脆响的旧书,纸页上的墨字早已模糊成一片,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其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帘栊掀动,裹挟着一股湿冷的湖腥气。
方蔼抬眼,蓦地怔住。
方晦立在门边,浑身湿透,鬓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颊边,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砸在车板上。
整个人如同刚从幽深水底被打捞起的沉船遗骸,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声的惊悸。
“阿姐……”方蔼慌忙丢开书卷,翻找出干净的衣物递过去,“你……跌进湖里了?”
方晦沉默地接过,她背过身,褪下湿衣,换上干燥的布裙。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滞涩感。末了,她端起案几上冰冷的残茶,仰头灌下。
那凉意如细蛇,顺着喉咙一路蜿蜒至脏腑深处,激得她单薄的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才仿佛将某种翻腾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
“睡吧。”
灯火“噗”地熄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只有几缕极细的银白月光,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在对面车壁上划下几道清冷的痕。
方蔼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方晦绷紧的背脊,那并非入睡的松弛,而是某种无声的壁垒。
她太熟悉了。每一次阿姐一有心事,便是这般模样,不爱说话,假装睡觉,可每次早上起来,眼下都是乌青的。
此刻,方晦的脑海里,正翻腾着圣湖冰冷刺骨的水底。那个突兀出现的少年……伤痕,密密麻麻的伤痕。像被无数把无形的刻刀反复凌迟过,新痂叠着旧疤,淡粉的、深红的、狰狞地交错在那具年轻却残破的身体上。
他是谁?为何身上全是伤?又是为何沉在这冰冷的湖底?他……会是她的同类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窝乱麻,理不清,也解不开。
方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车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只觉得那黑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圣湖水,要将她吞没。
两姐妹在各自的心事里沉浮,听凭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蓝,渗出灰白。
车外有了窸窣的声响。脚步放得极轻,然后是枯枝被小心折断的脆响,铁锅磕碰石块的闷响,柴火噼啪的微鸣……是东叔他们在准备晨炊。
方蔼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不堪,神思却异常清醒。她侧耳听着,又转头去看方晦。
晨光微熹,恰好勾勒出方晦的侧脸轮廓,她睁着眼,定定地望着车顶某处虚无,眼底的乌青在微光下无所遁形。
车外传来萧七压低的声音:“东叔,水开了。”
“嗯,闷着。热干粮。”东叔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萧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东叔更低沉的呵斥截断:“噤声!姑娘们还歇着。”
外间便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衬得晨光里的寂静愈发深重。
方蔼坐起身,推开一线车窗。
天边那抹橙红正缓缓晕染开来,将铅灰色的云层点燃。
圣湖静卧在薄纱般的晨雾中,雾气无声流动,仿佛湖底有巨兽在缓慢地吞吐呼吸。
东叔佝偻着身子添柴,萧七的刀在砧板上落下沉稳的节奏,萧九提着陶罐走来,一切都寻常得……近乎虚幻。
方蔼轻轻关上车窗,躺回方晦身边:“阿姐。”
“嗯?”方晦的回应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方蔼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只道:“该起了,东叔他们饭快好了。”
方晦沉默了一瞬,才又“嗯”了一声。她坐起身,晨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那抹倦痕。
方蔼心头那点酸涩更重了,刚要开口——
“醒了没?太阳晒屁股了!”萧昀清朗又略带戏谑的声音倏地响起。
方晦微微弯了弯唇角,侧过头来,看向方蔼:“走吧,吃饭去。”
骤然涌入的晨光,瞬间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水汽,也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疏离的光晕。
方蔼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必说。想说的话,阿姐总会说的。不想说的,问也没用。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就好。
车外,东叔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走来,脸上是朴实的笑意:“姑娘们起了?正好,粥刚熬得糯。”
萧昀抱着手臂倚在车辕旁,目光在方晦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昨夜……湖风可凉快?”
方晦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语气平淡无波:“尚可。”
萧昀眉梢微动,终究没再言语。
众人用过早饭,便又启程向北。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遍布的官道。日头渐高,晒得车壁微微发烫。
方蔼倚在窗边,望着外头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致,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往前再走不远,便是地图上标注的东联镇。只要穿过这座镇子,霞谷关便遥遥在望了。可马车才行到镇口,便被一道简陋得近乎可笑的关卡拦住了去路。
那关卡简陋得很,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横在路上,权当路障。
旁边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哨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
哨所里原本死寂无声,像是荒废已久。待马蹄声近,里头便呼啦啦涌出七八条汉子来。
个个面目粗粝,手中刀枪棍棒锈迹斑斑,甚至有人拎着农家的破旧铁叉。眼神浑浊而贪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间将两辆马车围堵在中央。
为首的是个吊梢眉的汉子,三角眼精光乱闪,往路心一杵,扯着破锣嗓子吼:“车里的人,都给老子滚下来!挨个查!每人两袋粮,买路钱!少一粒——”他呲着一口黄牙,笑容狰狞,“老子送你们去见阎罗!”
他身后的匪众也跟着聒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破铜烂铁,发出威胁的呼喝。
萧七勒住马缰,眉峰冷峻。萧九紧随其后停车。两辆车陷入包围。
东叔见状推开车门,探出身来。他朝那吊梢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这位兄弟,行个方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们急着赶路去霞谷关,带的粮食也不宽裕。这样,我再多添些上好的止血疗伤的药材,劳烦诸位通融通融,放我们过去如何?”
话音未落,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骤然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个试图拉拽第二辆马车车门的汉子,被一柄通体泛着幽冷青芒的长枪,硬生生钉在了路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那长枪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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