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35章晋|江
夏秋交替，蝉鸣渐疏，残荷在水缸里低垂着枯黄发焦的叶边。
院角斜斜地横着一支长竹竿，一溜青黄相接的衣裳被凉风推着摇摆，皂角的香气散在日光中尤为清冽，沁人心脾。
行周俯身，从水盆里拿起最后一件衣裳甩了几下，水珠溅在空中闪闪发光。
他凝神看着青衫上打着补丁之处，上面缝着几朵小巧的夜合花，针线纤柔，一缕缕红色丝线如同绒扇一样绽开。
样式甚是别致，可爱俏皮，与两颗晃荡的红色小绒球相映成趣。
夜合花……又名合欢花，寓意为两两相对，夫妻好合。
这是黄大娘给林真所缝补的衣服，加之卧房内她送给林真那捆风月画册，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成亲生子、晨昏相守、三餐四季……
行周垂眸良久，注视着那朵在阳光下闪动的夜合花，眼底掠过一丝潋滟。
三界太平，此等寻常人伦，他留在人间体验一番有何不何！？
院墙外，拨浪鼓的“啵楞啵楞”声走村串巷地流动起来。
卖货郎的担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他拉长了吆喝，悠悠荡荡，“头绳脂粉～瓜果蜜饯～开担咯——”
邻里听闻叫卖的声音都涌了出去，七嘴八舌地要这要那，一片喧哗。
行周思绪回笼，仰头看了一眼快要居中的太阳，寻思着林真也该归家了。
他拍了拍衣裳，抚平上面的皱褶，收起脚下的水盆回到卧房内。
不多时，他身长玉立，背着双手站在院门后，面容一片波澜不惊，手心却渗处细汗。
待喧嚣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卖货郎弯下腰，将物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规整，行周才施施然徐步而来，手上还提着一个竹篮子。
地上搁置着一个货箱，一个箩筐。
货箱造型奇巧，一层接着一层如同抽屉般拉开，物件琳琅满目，挤挤挨挨，装着百姓的日常用品。
箩筐圆乎宽口，盛着鲜灵灵的瓜果蔬菜，掺着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腊肉熏干，满满当当都是百姓所需吃食。
“我日常在草蜢村转悠，还是头一次见到小郎君。”
卖货郎见他面容清辉，目光落在摆着女子脂粉的一角，脸上洋溢着迎客的笑意，招揽道，“可是要买些胭脂水粉送给小娘子，我这都是镇上铺子进的货，应有尽有，任你挑选。”
行周的目光徐徐扫过，耳朵涌进卖货郎的推介，神情一凝，似是思索。
林真向来素面朝天，气血红润，不用这些脂粉增辉已然很好看。
比起脂粉，怕是做一顿好吃的饭菜给她，更容易获得她的欢心。
“不必了……”
行周轻轻摆头，俯下身子，指尖触及那些瓜果蔬菜，唇线抿直，动作温吞。
即便知道要做饭，可他对这些瓜果蔬菜该如何搭配并无认知。
天上的云朵缓缓地飘走，日头毫无怜惜地晒下。
幸好物件都摆在遮荫处，经得住晒烤，可怜卖货郎站在太阳下，晒得顶上发热。
“寻常人家的饭菜，无非是酸甜咸辣轮着转。”
卖货郎抹了一把汗，终于瞧出了客人的困惑，忙拎起一包芹菜，介绍道，“你若是想夏日吃得清爽一些，回家放点盐巴焯一下，好吃得很。”
行周盯着那包芹菜，眼神沉静，犹记得林真不喜青菜，但若是和肉类搭配，她倒是会吃上几口。
上次的冬瓜盅浸了虾贝的鲜美，林真将冬瓜吃得一口都不剩。
他点头颔首，抬眼问道，“芹菜与什么肉相搭最好吃？”
“那肯定是腊肉。”卖货郎眼神一亮，连忙弯腰将压箱底的腊肉翻了出来，剥开油纸推销道，“腊肉咸香，芹菜脆嫩，这一荤一素搭配最是好吃，就是……”
他顿了一下，为难道，“就是这腊肉腌制工序繁杂，比起鲜肉要贵上不少，要三十五文。”
行周听出卖货郎语气中的犹豫，他看向那色泽油亮的腊肉，神情琢磨。
三十五文？这腊肉很贵吗……
那付给三叔他们的二两银子工钱，是不是过于大方了一些。
卖货郎见行周不语，以为他是嫌弃太贵，毕竟农户人家平日怎么会花费一日的工钱，就只买一根腊肉呢。
一时没沉住气，他咬牙补了一句，“小郎君，你若是帮衬我买了这块腊肉，芹菜那三文就不算你钱了，再给你减两文，你看合不合适？”
行周撩起眼皮，淡淡地撇了卖货郎一眼，神容状似从容闲散，实则喉头紧绷，思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应下。
林真把家里的钱袋交给了自己用于日常支出，虽然这钱足以付账，但如若太贵，他也要为辛苦赚钱的林真考虑一下。
“算了算了……”
卖货郎叹了一口气，神情不甘，一把将手上包好的腊肉径直塞到行周的竹篮子里，又弯腰把芹菜捧上。
他半躬着腰身，像是把牙齿咬碎了，梗着脖子勉为其难道，“腊肉和芹菜，一共三十文，我绝对不挣半分，这回总行了吧。”
挑担拨鼓的身影和声音渐渐远去，与土路尽头的翻滚麦浪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行周将院门合上，提起装着腊肉和芹菜的竹篮子，信步走向灶房，眼底划过轻松的神色。
讨价还价这种市井行为，似乎也并不难。
日头偏移，堂屋的四方桌上，饭菜碗筷已摆好。
芹菜炒腊肉正油光水亮地冒起热气，青红搭配，看着便让人开胃。
可惜热气向各处散走直至变凉，该在正午时分回家的人仍是没有出现。
行周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长吐一口浊气后，他不紧不慢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凉透的饭菜，眉头微拧，神情有些担忧。
正想端起饭菜回灶房加热一番，他的耳尖轻颤，随即抬眸望向紧闭的院门，眼里盈盈秋水，终是把人盼了回来。
只是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并没有往日轻快雀跃，多了几分拖沓沉重。
“吱呀”一声，院门颤颤歪歪地抖开，行周快步迎了上去。
果然，林真蔫头耷脑，苦着一张脸，神情恹恹地推开门，见到迎面而来的行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向他扑了过来，伤心地唤道，“行周！”
行周神色一紧，扶住了林真的双臂，语气染上着急，疾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真趴在行周的身上，情绪低落，撇着嘴巴惨惨戚戚地说道，“我们约莫吃不上九大簋，也摆不上三日流水喜宴了。”
如是这样，行周倒也放心一些，他眉眼展开，将林真缓缓扶起，低头问道，“饿了吧？我做了饭菜，边吃边说。”
“嗯！”林真听到又有饭吃，精神一震，随着行周的脚步回到堂屋，见到桌上有肉，更是欢腾地坐了下来。
她抓起筷子拨弄了一下芹菜，朝着行周瞪圆了眼睛，惊喜道，“居然是腊肉。”
这镇子的腊肉多用松柏枝、果木慢火熏烤，口感结实，味道浓郁又蕴含着果木的甜香，很是独特。
行周含笑点头，如他料想一般，饭菜有肉，她便欢喜。
见林真已然开心地吃上，他也歇了翻热饭菜的心思，免得扫了她的兴，顺手伸筷给她夹了一小段芹菜，劝道，“芹菜清甜，你尝尝。”
林真来者不拒，拌着腊肉一口吞下。虽然她在张家已经吃过一顿，羊肉包子辛烈味道仍在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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