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着满面愁容的几个孙辈,也跟着灰了心,老国公在时,荣国府是何等的显赫,如今不仅门客故旧散去大半,连个掌实权的人都没了。

接到元春入宫的敕令,她还以为荣国府能借此恢复些元气,经过几个孙子这样一分析,喜事反倒成了催命符,这可如何是好?

她摆手道,“好了,上头决定的事,我们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照办,你们去忙吧,把元春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兄弟几个也知道干发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在起身告退前还是忍不住叮嘱老太太,“无论老爷和珍大哥哥他们说了什么,请老太太都不要应承,任何事都要问过姑父和舅舅那边,我们才好下定论。”

老太太郑重应下,女婿和王小子都是身居要职的能人,对几个孙子的话她还会有所保留,这两人她是百分百信任的。

元春正带两个妹妹清点所需之物,听到琥珀传话,才知道老太太回来了,让迎春探春继续,她收拾了就往正房来。

宝玉站在东墙的穿山下面,目送元春进屋,才幽幽叹了口气。

站在他身后的贾珠无奈的叹了声,轻抚弟弟的小肩膀,劝道,“收拾好心情就去跟姐姐说说话,总这么躲着,她该伤心了。”

宝玉嗯了声,他也不想躲着姐姐,可他现在的心情和脸色一样难看,暂时还是别给大姐添堵了。

“走吧,我们去看苹果,大哥也要尽快给侄子想个学名,不能让大姐姐连侄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贾珠听到儿子的乳名就想笑,他曾给孩子起名贾兰,不仅寓意好,男孩女孩都适用。

后来家里来的卫若兰,晚辈不能犯了长辈的名讳,只好请小弟先起个乳名,学名慢慢再想。

哪知小弟张口就叫儿子小苹果,还振振有词说苹通平,是平安平顺的意思,妻子也很喜欢,乳名就这样定下来了。

宝玉可不觉得自己取的乳名可笑,他对原著里的贾兰无感,但小侄子他是真喜欢,换个名字就是换种人生,今生他有父有母,肯定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的。

小苹果快三个月了,长得六成像贾珠,白白嫩嫩胖呼呼的,这几天还学会对人笑了,看到宝玉就笑得咯咯的。

宝玉满心愁绪都被笑没了,拉着大侄子教他拍小手,左拍一下右拍一下,小苹果很快就学会了。

宝玉欣喜的看向大哥,正要夸侄子聪明,却发现他满脸都是眼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弟弟错愕的看着自己,贾珠拿帕子掩住脸,颤声道,“大妹妹只怕,今生都不会有子嗣了。”

朝廷在北方、西北,东南沿海和南方都战事不断,受到封赏的新进勋贵层出不穷,不仅皇帝和文官看他们这些老牌勋贵不顺眼,新勋贵也时刻惦记着取而代之。

皇帝冷落元春或许是个人原因,但不让老牌勋贵再有机会接近皇权,却是朝堂上下的共识,大妹妹无孕还能平安无事,一旦有了身孕,恐怕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宝玉暂时还想不到这么多,但原著他熟啊,元春的判词就有‘榴花开处照宫闱’这句话,而石榴花自古就与孕育生命有关,元春很可能是有了身孕才死的,再结合当前的情况,宝玉脸色更白了。

他没了跟侄子玩耍的心情,告辞出来,又不想回荣庆堂见老太太,干脆去了绮霰斋,一头扎在炕上,闭着眼装死。

原著中元春是二十岁才封的妃,之前几年一直在宫里当女史,新皇上位也没个动静,家里只怕早就放弃她了。

如今她初一进宫就是常在,又出身名门,年轻貌美,贾政王夫人有常在女儿当靠山,指不定怎么作死呢。

晓红被他吓一跳,赶忙去书房找卫若兰,二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怕啊。

卫若兰正在写大字,写完自己的,又写宝玉的,贾代儒老师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天塌下来也不能误了功课。

听说宝玉有点死了,他好笑的瞪了晓红一眼,哪有这么说主子的。

来到暖阁一看,宝玉闭眼倒在炕上,捅他也没反应,可不像死了么,他坐在炕沿上,直接笑喷了。

宝玉这个气,坐起来吼道,“我都这么伤心了,你也不知道心疼我。”

卫若兰伸手按住他炸起的头毛,柔声哄道,“一同进宫的姑娘有七个呢,只要大姐姐安分低调,上头发难也落不到她身上。”

宝玉又倒回炕上,“是啊,她是荣国府的二房姑娘,只要老爷不投靠嫡长孙,上头也不会浪费时间针对她。可那些宫人就不一样了,后宫数大姐姐的出身最低,还不得盯着她欺凌啊。”

卫若兰想了下,“也未必吧,我看掌宫大内监对你们家挺和蔼的,太上皇钦点勋贵之女入宫是为了拉拢四王八公,是不会允许宫人欺负大姐姐的。”

宝玉长叹一声,“但愿如此吧,老爷几个指不定被人忽悠成什么样了,舅舅也不知在忙什么,凭老太太未必能按得住他们的野心。”

卫若兰对长辈的不着调也很头疼,躺在宝玉身边,轻声道,“有野心的何止是你老爷,我老爷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是被人当成小公爷和小侯爷奉承到大的,早就被惯坏了,父辈过世后他们的身份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心态失衡之下,能不可着劲作死么。”

宝玉赞同道,“是啊,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孙辈反倒能清醒些,父辈有祖辈可以依靠,我们的父辈不是纨绔就是废物,不把家业败光就是万幸,实在不敢指望他们什么。”

卫若兰大笑,“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也不用说得如此直白嘛。”

老太太是如何跟两个儿子和贾珍沟通的,宝玉这些晚辈不好打听,但结果还算不错,宁荣两府都安静下来,默默为元春进宫做准备。

六月六日清早,宁荣大街被北城兵马司戒严,布幔把整条街都围了起来。

宁荣两府张灯结彩,元春在全家人的陪同下去祠堂给先祖敬了香,而后大家又聚集在荣禧堂,等待宫里来接元春。

巳时,常在的制式宫车停在门外,一位五品内监带着十几名宫人前来接人。

元春身着常在礼服,在荣禧堂与家人拜别,而后在内监的引领下向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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