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国,蜀州府,锦官城。
未至午时,望江楼内便已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小哥,三楼可还有空位?”
嘈杂之间,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自门外压来。
“我四弟时隔五年再以武僧之貌入蜀,速取你家上等蜀地浓酒,备齐荤素招牌硬菜。”
武僧?
堂中静了一瞬。
六年前,正值先帝泰宁十二年,金陵京畿内外时有女子失踪,积案累累。大理寺奉旨彻查,经半年多辗转细访后,溯源至京郊护法武寺。
护法武寺依山而建,以武道为名避世潜修。郊野旷远,林壑幽深,这护法武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成了拘禁女子,恣行秽乱的恶窟。围庙抓人时,寺中武僧已尽数服毒自尽,自焚毁庙。
火势凶猛,黑烟覆在京城上空数日,人心惊惶。
受此案牵连,各地武寺大量被毁,武僧被驱逐,不得不改头换面,流离四方,一度销声匿迹。
去年,值承宁四年,二月末时,长公主在护法武寺废墟下数尺发现群僧冢,后证明当年武僧案是有悍匪杀人越货毁尸灭迹后霸占寺庙,借此行恶。
至此,长公主为护法武寺中一众清修武僧正名,亦为天下武僧洗去污名。
妖僧案告破,长公主出任空悬近两年的大理寺卿,广招武僧为僚属,誓为百姓翻旧案,洗冤屈。
武修佛门借此渐复旧貌,重启生机。世间绝迹数载的云游武僧一脉,也得以重出江湖。
此时,望江楼内阔步而入的是江湖行旅四人,一刀客,一剑客,一书生,一武僧。
再细看这武僧,头颅锃光瓦亮,无戒疤无烙印。
云游武僧中有不少未受戒者,于武寺外吃食住行无拘,可以随时还俗,娶妻纳妾、传宗接代与寻常男人无异。
“啧,又是个未受戒的。”
“自打长公主入蜀的消息传来,这云游武僧一窝蜂地赶往咱这锦官城。”
“云游武僧?我看未必,说不得就是剃个光头来充数,想着能被大理寺看上,甚至能被长公主看上,直接带回金陵。”
“谁能想到秃驴成了香饽饽,咱蜀地才俊,最近争相剃光头的可不少呢!”
四人被堂中过卖引着,自厅侧折而登梯。
木梯夹壁间开各式雅致小窗,闲言时不时传来。
最近锦官城内都在疯传,长公主自小养在补衲寺,见惯了佛貌,这广招武僧,实则是为了挑选随侍在侧的人。
这随侍在侧,往前一步,就是面首,就是泼天的富贵。
“剃光了又有什么用?你们没听过?蜀地多才俊,全输佛海棠。”
“确实,有这佛海棠在,怕是没人能在长公主面前出头。这些闻风剃头的人,怕也是只得一场空喽。”
四人侧耳听着,转过木梯最后的转角,注意力才被收回。
三楼四面皆设长窗,偶有雅间轻垂纱幔,不阻风穿楼阁,不阻远眺。
锦官城内瓦屋鳞次,绣旗酒幌林立,车马行人盈街。穿城而过的锦江之上,商船连绵,一派繁盛。
“别看了,先坐下。”
那刀客招呼着,将环首短刀放于桌上,大刀阔斧地坐下了。
四人刚坐下,便有堂倌提着汤瓶来上点花茶。
注水、击拂、点缀干花。动作干净利落。
“蜜水调底,辅以干蔷薇,润喉去燥。贵客请——”
刀客很不讲究地一饮而尽,从钱袋子摸出一叠钱引往桌上一拍。
“支酒。”
“不用报菜名了,速取蜀地浓酒,备齐荤素招牌硬菜。”
堂倌走后,武僧又看向窗外,叹道:“这锦官城,比之前要繁盛太多了。”
“繁盛如斯,才值得长公主为了颗头骨专门跑一趟。”
书生扇扇子的手微顿,仔仔细细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武僧。
“四弟,要不然还是我剃个光头跟你一起去应役吧,我觉得我这张脸,被大理寺留下来的几率比较大。”
三人的目光同时挪到书生的脸上。
确实,他是四人中最秀气、最白净的。
“三哥,你夸自己就夸自己,干嘛还要捎带着贬损我呢?”武僧突然反应过来,语带不满,“再说了,你就是好看,能好看过那个佛牡丹?”
“佛海棠。”
书生“啪”的一声收了折扇,认真纠正。
“对,是海棠不是牡丹。这罗小娘子不是要给他建庙吗?就叫海棠寺。说什么感公之恩,为公建寺,肖……肖……”
书生接了刀客话,“感公之恩,为公建寺。肖其真容,塑为佛像。俾居其中,主其香火。”
“对对对!反正意思就是要给这个叫贰玉的武僧建庙,让他当住持主香火,就连这庙中塑像也是以他的样貌来,就叫海棠寺,所以他在咱们蜀地才有了这个诨名——佛海棠。所以我觉得,老三大概率好看不过他。”
那剑客并不认同,“这人啊,三人靠长相,七分靠编排。什么海棠什么牡丹的,说不准他自己故意传言,给自己抬身价攀高枝的。”
书生反驳,“佛海棠才不屑这种手段。”
“行行行,他不屑。”那剑客又道,“但是三弟,你要是剃光头,肯定能与他一比。”
剑客话音刚落,满堂碰杯谈天的声响慢慢低了下去。四人抬眼,又都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原来是北侧雅间的轻纱被风吹了起来,露出了里面凭窗侧坐的人。
刚结束连日的阴雨绵绵,长窗框出了一幅美到极致的川蜀烟峦图,此时却只沦为了这人的衬底。
一袭浅素武僧袍,头皮与面容一色,如良玉雕琢,眉目舒朗,鼻秀唇和。虽是凭窗而坐,身姿风骨却依然挺拔如松。
察觉到满堂视线,他微微转头。
一双星眸微澄澈、幽深、疏离。
左耳一枚银雕海棠耳铛,玲珑精巧,雕工细致繁杂,更衬得他冠玉无双。
天地山川,尽数黯然。
见轻纱迟迟未落,他起身,拾起搁在案边的素纱帷帽,抬手覆于头顶,徐步走出雅间。
薄纱垂落,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只能窥见身形挺拔如松,气韵出尘。武僧袍轻软飘逸,银色的海棠暗纹闪着细碎的光。
直至他转过梯口,一步步拾级而下,再难窥见,堂中才如炸开一般。
“佛海棠?”
“没错,那枚海棠银耳铛錾刻一绝,只此一只。市面上那些跟风售卖的,根本就学不来,”
“看到他那武僧袍没,就因为那海棠暗纹,这跟海棠有关的料子,咱整个锦官城都卖光了。”
“所以他才被称为玉面佛子。”
“……”
“光头还能这么好看的?”武僧看向有些呆愣的书生,揶揄道:“三哥,这样看来,你剃光头也没什么用了。单看样貌,根本打不过。”
“好看成这样,看来坊间传言十有八九了……”那刀客压低了声音,“罗小娘子这海棠寺,最后是用废弃的旧寺翻新,说得好听又玄乎,什么这寺空败多年,就是为了等佛海棠入主,说破天不过是等不及建个新的,只遣人加班加点重新塑像,好早些用来金屋藏娇。”
刀客压低着声音,伸手指了指斜对岸。
海棠寺那座正在修缮的琉璃佛塔,一半流光溢彩,一半灰败失色。
“如果不是佛海棠寻回了头骨,引得长公主往蜀地走这么一遭,这佛塔根本就没打算修缮,不过是摆设。”
“罗家不是跟知府有婚约吗?知府那位章大衙内,”武僧微顿,嘲讽着吐出两个字,“能忍?”
“忍着?我看未必。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只会用当年那点儿下三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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