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莉桦醒来时,天蒙蒙亮,周遭是浓郁的消毒水味,身旁坐着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望着傅莉桦,见傅莉桦醒来,脑袋一歪:“姐姐,你也是伤兵吗?”

伤兵?

傅莉桦还没搞清楚她的问题,只觉得当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伤兵,怎么会来医院呢?我妈妈说,现在鬼子来了,好多人都去前线了,后来被子弹打到,就来医院了。”男孩绘声绘色且口齿不清地讲着。

傅莉桦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眼前眼神清澈的男孩,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他。

“小虎,怎么又乱跑?快来了,一会儿你奶奶找不到你了。”说话的人是门口的护士,正急匆匆地经过,见小虎一个人趴在傅莉桦床边,赶紧走了上来,“不好意思啊傅小姐,这孩子父母都被鬼子……奶奶在医院帮着做卫生,这孩子到处乱跑,打扰你了。”

护士小姐边拉着小虎往外走,边教育道,迎面撞上了前来看望傅莉桦的九叔。

九叔看起来和医院的护士很熟,摸了摸小虎的头问道:“小虎今天怎么又没去上学?”

还没等护士小姐回复,一旁又有伤员进来了,她只能让小虎别乱跑,自己急匆匆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小虎摇摇头:“我想我爹娘,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问了路人他们都说人走前都停在这里,便想着来医院看看。”

九叔听完,哽咽了几分,压低声音:“不可以这样逃学哦,谢老板最近又买了一批新连环画去学校,还不赶紧回学校看看。”

小虎没回复,见九叔这严肃的样子,急急忙忙跑开了。

九叔望着他跑走的背影,不由得叹了一声“这孩子”,接着转过头,望向了傅莉桦,这才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孩早就苏醒过来了。

“傅小姐醒了”,九叔走上前去,但和傅莉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是管家九叔,三爷托我照看你,给你补补身子。”

傅莉桦见自己躺着和一个看起来年过五十的老人讲话似乎有些不敬,便想起身,九叔阻止道:“医生说傅小姐营养不良,身体还未恢复,跟我便不用客气了。”

傅莉桦这才心安躺下来。

“那个谢……,他是什么人。”话到嘴边,傅莉桦突然记不起那晚男人的名字。

“谢清秋,傅小姐。谢家早年便迁到了暹罗,如今这边亲戚早已都不在,这回刚好回来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也是正巧在临走前接到傅征先生的信……”

傅莉桦听到傅征二字,似乎脑子里亮起了一盏闪光灯,飞速地捕捉住了:“傅征?你们有大哥的消息,是吗?”

九叔边把鱼汤和一些吃食放在桌上,边叹了口气:“信在海上漂泊时间不固定,落款时间已经是去年五月,在此期间,我们也没有傅先生消息。”

听完,傅莉桦眼睛里的光突然暗淡了下来。

“所以……三爷托我问你,愿不愿意跟他去暹罗,那里可以读书,生活定也比这里好。”九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征询着傅莉桦的意见。

傅莉桦微微颤颤地喝了一口汤,一脑子混沌。

若是就这么跟着去,不认识谢清秋本人品性尚且不说,暹罗这个地方她也是在地理书上学到过的,地处热带,光是气候都不一定受得了。

但若是不去,她一个17岁的人,如何在这战乱年代苟活下来呢?

投靠学校?学校早已被炸了,如今师生跟着西迁,而她那会被囚禁在怡红院,早就错过了跟着的时间。

投靠亲戚?别招笑了,指不定转手又被卖到哪个地方。

“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三爷也说了,于情于理,他都该给你足够生存的钱。”九叔继续补充道,“不过,别怪我多嘴,傅小姐,这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现下战乱,能跑就尽快跑,莫要留念,留着命再找傅征也好,你说是不?”

傅莉桦思索着,汤勺不断翻搅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鱼汤。

于她而言,傅征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二人一母同胞,虽年长她十岁,但傅征向来对傅莉桦都是如同父亲一般照顾。

若是随意来个人要带傅莉桦走,那她毕然是不能同意,可这人若是傅征的亲友,更何况还刚救自己于水火中,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为人,但当下最要紧的事,是留着一条命。

思索再三,傅莉桦直直抬头,望向了急于等待回复的九叔:“我去。”

-

船是明天晚上的,九叔把船票拿来给傅莉桦时,看了一眼时间,一月三号,九点,时间还早,九叔一边叮嘱傅莉桦注意事项,边提醒道:“三爷让我问问你,有什么事情还未了,临走前除了置办一身行头,还有什么需要去办的吗?”

傅莉桦望了一眼窗外,北风萧瑟,路上行人稀稀拉拉走着,医院的对面是一个银行,战争期间,办理侨汇的人络绎不绝,傅莉桦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存折,薄薄一本,贴在内衣里边,厚厚缝了两层,无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掉落。

她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

银行门口人络绎不绝,有些行色匆匆,有些则趁这个机会发了国难财,脸上带着笑意在银行门抽着烟。傅莉桦披着九叔刚托人买的新外套,步伐匆匆地走到了银行窗口寄存窗口。

“傅小姐,我就陪你到到这儿,有问题随时找我。”九叔停下脚步,自知接下去是傅莉桦的隐私,便不再往前。

傅莉桦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早已被捏得发皱的存折:“你要,我取段莹在10年前寄存的,这是凭证。”

段莹是傅莉桦母亲,十年前给傅莉桦和傅征一人存了三只金条,足金足量,在这乱世找个地方躲起来都绰绰有余,但问题是,她躲不掉,无论在哪,最终都可能死于鬼子刀下。

因此干脆全部取了,远走暹罗。至于傅征那一份,傅莉桦原本想着等他回来自己来取,但现下傅征不知去向何方,再回来不知何时,干脆一起拿走,日后再交还给他。

窗口里那人迅速接过凭证,核对了信息以后,快速走到了库里。

取的不是小东西,需要一点时间,这点傅莉桦明白,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身朝身后的九叔点了个头,示意还需要等待一会儿。

可不巧的是,转过头的间隙,傅莉桦看见了家中姨娘,浓妆艳抹,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银行的大门口,似乎正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姨娘时常会在银行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再和摊贩计较个几斤几两,或者薅那么一把小葱,这会估摸着菜场远远看见了她,赶忙跟着上来了。

她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这人。

比姨娘先到的是她身上的胭脂香气。

“哟,这是?傅家大小姐吗?”姨娘声音响起,傅莉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详装镇定。

此时她应该愤怒才对,这姨娘当时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骗去了青楼,最后美滋滋拿着钱笑盈盈走了,用笑面虎形容这逢人便笑的女人再合适不过了,可当下她取的是价值不菲的金块,若是被这姨娘瞧见了,指不定又要怎么想尽办法抢走。

论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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