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伦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通道口,和那个卷毛男人隔着大半个洞穴的距离。暗紫色的光从四壁渗出来,把那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歪着头笑的样子很松弛,像一个人已经在井边站了很久,站到脚底都生了根。
“你等了很久。”李沛伦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等谁。”
“等一个从这里出去的人。”卷毛男人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摊了一下,像在展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你们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以前没有人走过这扇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面待了很久。我进来的时候门是关的。我在里面走,每条岔路都走过了。没有第二条出路。只有这一扇门。”他抬下巴朝李沛伦身后扬了扬。“你们从外面推进来的。”
李沛伦看着他。那张脸是干净的,匀称的,眉眼看着温和。可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有一层东西在“走”——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底下有暗流在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可事实和事实之间有一些他没有说的东西。
“你叫什么。”
“江淮烬。”
“你怎么进来的。”
“走着走着就进来了。我死的时候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醒来就在这片灰里。我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很久,走到这面墙前面。门关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我就进去了旁边的一个洞口。从那之后我就在里面走。走了很久。”
“你没进去过那些屋子。”
“没有。”江淮烬的嘴角没有变。“我绕开了。”
“你怎么知道要绕开。”
“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有进去。我看见那些屋子的时候觉得它们不该进。我就走开了。”
李沛伦盯着他。江淮烬说“我没有进去”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稳的,平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可他眼底那层暗流“动”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然后它恢复了。李沛伦看见了那半秒。
“你撒谎。”他说。
江淮烬的嘴角弧度微微收了一点点,又松开了。他没有否认。他只是歪了歪头,像在重新打量李沛伦。“你这个人不太一样。你手上的东西能读人。”
“你进去过。”
“进去了。”江淮烬把手收回了兜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痕,没有褪色,没有正在变灰的痕迹。“可我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桌子是空的。抽屉是空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我进去之后站在那间屋子中间,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出来。然后我就出来了。门自己开了。”
“你欠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沛伦。“我进去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我会在里面看见什么。我以为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等我。可什么都没有。那间屋子是空的。”
他说“那间屋子是空的”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极薄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空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等自己账单的人终于翻开了账本,却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李沛伦看着他。他感觉到自己手腕内侧那颗“石子”在动——不是朝掌心的方向,是朝那个人的方向。它在“认”他。它读到的东西和江淮烬说的不一样。他那间屋子不是空的。可他确实没有欠账。他不欠任何人的。他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过他的账。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了。
“你进去那间屋子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锁的。”
江淮烬的手指在兜里微微蜷了一下。幅度很小,可李沛伦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你那间屋子是空的,不是因为你没欠账。是因为你把自己封死了。没有人能进去。所以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淮烬站在那口井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着李沛伦。他嘴角的弧度还在,可它已经不再是一开始那个松松垮垮的笑了。它变得“薄”了,像一层覆盖在什么东西表面的膜正在被从下面慢慢顶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让人进来。从来不让。”
“为什么。”
“因为进来的人会走。走了之后留下的东西比进来之前还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他站在井边,暗紫色的光从四壁渗出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李沛伦看着他,感觉到自己右手凸纹在暗着。手腕内侧那颗“石子”不再朝那个人的方向动了。它安静下来了。像一个人认出了一个同类之后就不再需要确认了。
“这口井是什么。”李沛伦问。
“是台座。”江淮烬说。“你们在外面看见的那口小井是它的影子。这口才是真的。谁坐上去,谁就替那个位置上的东西走。”
“你为什么不坐。”
“我坐了。”江淮烬的嘴角弧度没有变。“我坐上去过。”
李沛伦的手指蜷了一下。“你坐上去过。”
“嗯。可我坐上去之后井没有反应。它不认我。我身上没有能给它用的东西。”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嗯。我没有进去过。没有欠过账。没有让任何人进来过。我身上干干净净的。井不要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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