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伦靠着墙坐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的后背把那面墙贴热了，长到他右手垂在身侧已经麻了。他闭着眼，可他没有睡着。他感觉到那面墙在呼吸——每一次他呼出去的气碰到墙面，墙面就微微地“让”一下。
那种“让”很轻，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的幅度。他感觉到它。它每让一次，他手腕内侧那颗沉下去的“石子”就跟着动一下，像两条线在同一个频率上轻轻碰了一下。
李永飞坐在他旁边，那只厚了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没有说话。灰色空气在他们之间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缓慢地淌过。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画面。张浩然最后那张正在变厚的脸。他说“我忘了那个名字了”的时候嘴唇张着没合上。徐浩红走的时候声音薄得像一片叶子，他说“跟她说我去送那单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轮廓从边缘开始变淡，从头到脚。李沛伦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变成灰色的时候没有停步。他一直在走。他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可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张浩然变厚的时候指甲变钝的形状。
徐浩红消失之前冲锋衣领口最后那一截灰色的轮廓。他全都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他闭着眼，那些画面就在他眼皮内侧反复地回放，一遍一遍，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五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五个人带着五种不同的死法、五段不同的人生，在这片灰色的死地里撞到了一起。他们互相算计过，互相试探过，互相戒备过。
他们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们只是一起走了一段路。一起在营地里坐过，一起在井边走散过，一起在门前面站过。他们只是“一起”待了一段时间。可那些时间现在变成了李沛伦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画面。他闭着眼，那些画面就在他眼皮底下，一遍一遍地走。
他睁开眼。灰色的天在他头顶铺着，厚的，沉的，一动不动。他看着那片天，感觉到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是热的东西正在往上涌，可他压住了。他咬着后槽牙把它压回去了。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内侧那颗“石子”在安静地待着。他攥了一下拳，感觉到那层东西硌着他的掌心，不疼，可它确实在。它还在。
“我要把他们弄回来。”他说。
声音不大。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灰色空气里弹了一下又消失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之后沉下去的那个声音。
李永飞侧过头来看他。那只厚了的手搁在膝盖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垂着。“怎么弄。”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变成了灰色之后没有死。他们变成了这片灰色的东西。他们的‘什么’被我手上的纹路读进来了。它在我手腕里。”
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凸纹在灰光下暗着。可他手腕内侧那个位置——那颗沉下去的“石子”停在那，不亮，不动。他低头看着那个位置，感觉到它和墙面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关联”——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那个位置出发，穿过他的手腕，穿过他的手掌，穿过他贴过墙面的那片皮肤，连到那面墙上去。那根线很细，可它确实在。他攥了一下拳，那根线绷了一下又松回去。
“它和那面墙连着的。”他说。“它读进来的东西和墙后面那些尸体连着。只要它们连着，我就有可能把它们从墙后面拉出来。”
“怎么拉。”
“不知道。可我试过把它还回去。它在我手腕里往掌心的方向走，走到掌根就停了。它在等。等那扇门开。”
他站起来。背离开墙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根看不见的细线“扯”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他离开之后弹回了原处。他站在墙前面，两只手贴着墙面，掌心凸纹亮着。
暗灰色的光渗进墙里，照出那条路，照出那扇门。门缝里的暗紫色光一明一灭的。他看着那扇门，感觉到它正在“等”——等那个字被写完。等那些尸体把最后一笔落下。
“那些尸体在写一个字。”他说。“它们写完之后门就开了。门开了之后我就能进去。”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可他的脚开始在原地来回蹭——不是紧张，是他站不住。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催”他。那四条线，后颈的线、手背的膜、胃里的核、掌心的凸纹，它们都在同一时间“动”了。
它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微微调整着方向，像四根插在地里的杆子正在被同一阵风吹动。它们的方向指向那面墙。指向那扇门。
“我不想等。”他说。
“那你——”
他的话没说完。那面墙忽然“动”了。不是整面墙在动，是他手掌贴着的那一小片区域在动。那片透明区域忽然变亮了——暗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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