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那个早上,迹部给Leo打了个电话。过了两天,Leo主动给迹部发了消息,问他伦敦时间早上有没有时间打电话。

伦敦天亮得很晚。Leo出门的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附近公园里只有几个遛狗的居民。他沿着小路往里面走了一段,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迹部那边背景里很安静,应该还在训练基地。

Leo没有绕弯子。他就是想问迹部是怎么知道Lyra跟真田分手的事情。

迹部早就料到他会再来问。他也没打算隐瞒,简单把幸村这几天观察到的事情讲了一遍。真田先是状态差到不正常,连续两站一轮游,结果后面状态又好到不正常,连续两站打进决赛,并且拿到了第一个挑战赛冠军。

“就这样?”Leo皱着眉问。

当然不是。如果只是这样,当然只能算普通的状态起伏。幸村也是真的在训练营里跟真田打了几场才觉得不对劲。“幸村说,他现在打球太干净。”迹部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以前输一分,哪怕脸上没表情,下一分也多少能看出来一点情绪起伏。现在上一分就是上一分,下一分就是下一分。好得挑不出问题,就是好得有点过头。”

Leo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有点难以理解地问:“还能这样推断?”

迹部冷笑了一声:“如果非得从这个世界上选一个最了解真田的人,说不定还真不是Lyra,反而可能是幸村。”迹部说,“他们认识多少年了?真田正常情况下什么样,他比我们都清楚。”

Leo觉得这个推理方式实在离谱,可他自己也是运动员,这个推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最后也没得到什么新的信息。迹部知道的同样有限。幸村只是从真田的状态判断两个人大概出了问题,至于为什么分开,谁先提的,什么时候真正说清楚,他们谁都不知道,也没人想去问当事人。

Leo挂掉电话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他开门进去,厨房里正好传来咖啡机的声音。岑韵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灰色针织衫站在料理台旁,头发随便扎着,正在给面包片抹黄油。看见Leo从外面回来,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去晨跑了?”

Leo站在厨房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挤出来一句“嗯”。

岑韵点点头。她把面包放进盘子,又去拿咖啡。Leo在餐桌边坐下来,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事情。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她最近睡得也比之前好,早上看起来精神很不错。

从圣托里尼回来后,她照常上课,照常准备MAT和大学申请。十月底考完MAT,十一月上课,十二月准备面试,钢琴一直在练,周末有空也会去俱乐部游泳。她吃饭正常,考试成绩正常,学校状态也正常,最近情绪看起来也比申请季最忙的时候轻松不少。

如果迹部什么都没说,Leo根本不会觉得她失恋了。

岑韵端着咖啡从他旁边经过,见他一直看着自己,终于停下来:“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Leo立刻低头拿起手机:“我在想别的事情。”

岑韵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最后没继续理他。他们吃完早餐,Leo在厨房收拾东西,看着岑韵背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门关上以后,家里一下安静下来。

Leo回到餐桌边坐了几分钟,最后先给爸爸打了电话。

岑教授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韵韵跟弦一郎分手了?”

“好像。”

“她告诉你的?”

“没有。”

Leo只好重新解释了一遍这套非常离谱的推理,从圣托里尼旅行,到真田十月份两站一轮游,再到十一月打得好到让幸村觉得不正常。岑教授听到最后,也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重新理解为什么一个网球运动员的好朋友可以从比赛状态推断出他的恋爱关系。

“所以现在没人亲口说过?”他最后确认。

“没有。”

岑教授没有马上接受结论。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怀疑真田做了什么。他见过这个男孩子好几次。如果真田真的做了什么伤害岑韵的事情,她现在这种处理方式反而有些奇怪。Leo听完觉得爸爸的判断很有道理,只能开始回忆姐姐最近几个月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

大部分事情想来想去都很正常。唯一比较明显的是十月中旬那次夜跑。岑韵半夜十二点敲他的房间门,问他要不要出去跑步。他陪着她一路从Northfields往市中心跑,一口气跑了十几公里。“她后来就蹲在河边哭。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Leo靠在椅背上,“我以为她压力太大了,需要发一次疯。”

岑教授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呢?”

Leo想了半天,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她最近一直听勋伯格。”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

这件事比刚才那十几公里夜跑更让岑教授警觉。岑韵从小听的东西很杂,古典、爵士、电影配乐,甚至流行音乐都听。她自己学音乐很多年,对于不喜欢的作品也很少直接评价成“难听”,但她以前确实几乎不主动听勋伯格。岑教授之前来伦敦出差,带岑韵去听了一场勋伯格的音乐会。中场休息的时候,岑韵的表情一言难尽,十二音技法让她感觉她在锻炼自己的意志力。

但是据Leo描述,现在她做题的时候会在房间里放,出门散步耳机里也是。

“最近突然开始的?”岑教授问。

“十月以后吧。”Leo想了一下, “我当时发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的审美跳跃也太大了。”

父子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岑教授最后只说:“她不想讲,你先别逼她。她真想说的时候会说。”

挂掉电话以后,Leo又给妈妈打了过去。坎贝尔女士的反应比父亲直接得多:“他做什么了?”

Leo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真田澄清:“我不知道。而且爸爸觉得不一定是谁做了什么。”

“那为什么分手?”

“我也不知道。”Leo重新把事情讲了一遍。当坎贝尔女士听到幸村通过真田的打球状态判断感情状态,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评价:“这群男孩子观察彼此的方式很奇怪。”

不过等Leo提到夜跑和勋伯格,她也开始相信这件事可能是真的。

另外还有手机。

“Lyra现在手机经常关机。”Leo说,“是真的关机,不是静音。有时候我给她发消息,半天才发现她根本没开机。就算她手机开机,给她发消息,她一直都不看,消息一直未读。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还是她最近又在搞什么手机戒断。”

坎贝尔女士想了一会儿,也没有让他去问。岑韵一直很独立。如果她已经明确表现地不想讲,这时候全家突然围着她问“你是不是失恋了”,“你难不难过”,大概率只会把她烦得想搬出去。“你表现得正常一点。”坎贝尔女士最后说。

Leo很不服:“我一直很正常。”

“你刚刚花了半个小时给我分析你姐姐为什么突然开始听勋伯格。”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在家。”

坎贝尔女士听出他有一点委屈,讲话声音低下来:“我下周就开始圣诞节休假了。你先别折腾她。如果她突然想出去,想看什么,或者想找人陪,你就陪她。其他的让她自己决定。”

Leo理论上接受了这个方案,但实际执行起来非常困难。

自从知道Lyra可能真的已经跟真田分开后,他再看Lyra,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偏偏那种不对又找不到任何明确证据。岑韵照样会偷吃他留在冰箱里的甜点,照样嫌弃他的经济学题,照样在他准备面试的时候说他“心机太重,牛津教授肯定看得出来”。结果Leo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担心,岑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几天后,Leo终于干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们家一贯处理方式的事情。

岑韵正在房间里做题,门突然被推开。Leo进来以后什么都没解释,直接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开始玩手机。

岑韵手里的笔停住:“你干嘛?”

Leo头都没抬:“不能坐吗?”

“……”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决定不理他,重新低头做题。

房间里只剩下翻纸和偶尔敲键盘的声音。Leo坐了十几分钟,手机上的东西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担心Lyra是在装没事,又觉得直接问一定会被赶出去。岑韵做完半页题,终于受不了有人坐在自己房间地板上散发奇怪气场。她转过椅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Leo抬头。他心想,我怕你心情不好,但嘴上却说:“没有。”

“那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Leo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正常一点的话题。他迅速想起前几天他们一起看的芭蕾:“你还想不想再看一场胡桃夹子?”

岑韵的表情越来越迷惑:“我这个月已经看了两场了。”

“三场也可以。”

“我是很喜欢胡桃夹子,但两场差不多了。”

Leo立刻低头开始翻这段时间伦敦的演出信息。他先看到歌剧院现在正在演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他自己先开始摇头。带着刚失恋的双胞胎姐姐去看一部关于不可实现的爱情、极致渴望,最后一起走向死亡的歌剧,那他脑子有病。他的手指立刻划过去。

这个绝对不行。

音乐厅这周是肖邦的钢琴协奏曲和马勒。Leo看着节目单,几乎立刻想起另一个人,又飞快摇了两下头。

这个也不行。

岑韵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弟弟拿着手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终于彻底放弃理解:“Leo,你到底在干什么?”

Leo抬起头:“你周末要不要出去徒步?”

岑韵愣了两秒:“Sofia不在伦敦?”

“在。”

“那你想约会就去找你女朋友。”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岑韵转回去继续做题,“我要去俱乐部游泳。”

Leo彻底没话说了。

岑韵又写了两行,终于回头赶人:“而且你这样坐在这里,我根本没办法专心。你可以出去了吗?”

Leo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地站起来。

门重新关上以后,房间一下恢复安静。岑韵盯着刚才做到一半的题,却突然觉得安静得有点过头。那种感觉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她伸手打开电脑里的音乐软件,找到最近听了一半的录音。

勋伯格重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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