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岑韵收到了UCAS系统更新的邮件,是牛津的申请有消息了。她自己对面试的感觉还不错。虽然最后她跟两位面试教授讨论的问题已经偏离了正常方向,但是她觉得那两位教授确实还挺喜欢她的。不过她倒是也没自恋到当时就觉得牛津要定她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点去UCAS系统里去确认。当发现牛津给她发了conditional offer,她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不真实感。

牛津真的愿意要她。

岑韵把网页截图第一时间转给了Leo,顺便补了一句:

——现在压力来到你这边了。

Leo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你先闭嘴。

当天稍晚一点,Leo自己的牛津offer也到了。两个孩子收到了来自爸爸妈妈的祝贺。场面有点好笑,岑韵把电话打给了爸爸,Leo打给了妈妈。他们各自聊完之后没有挂电话,而是把手机直接交换给另一个人,然后继续聊。

准备睡觉前,Leo站在厨房里把两张网站截图又看了一遍,随后转头问岑韵:“所以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做校友?”岑韵正在吃苹果,听到这句话只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Leo当然知道。

Imperial。

从申请开始,岑韵就一直把Imperial放在最前面。她自己也说不出一个特别漂亮的理由,只觉得课程设置看起来让她很有兴趣。牛津当然很好,好到没人需要替它解释。但对她来说,两所学校的区别在于,牛津是“这个很厉害”,而帝国理工是“这个我想学”。

这点区别在她自己看来很重要。

所以Leo也没继续劝。他现在反正已经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学校的offer,整个人进入一种很讨厌的轻松状态,每天看岑韵等Imperial消息,还时不时问一句:“还没有?”岑韵最后被他问烦了,威胁如果他再问,自己就把他的Oxford offer打印出来贴在学校厕所门上。

二月初,Imperial终于给了结果,是一封很礼貌的拒信。岑韵坐在餐桌边,看着电脑屏幕足足半分钟,一脸不可置信。

Leo从楼上下来,看见她这个表情,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严重事故。他走过去扫了一眼屏幕,随后非常明智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拒我了。”岑韵说。

Leo已经看见了:“嗯。”

“牛津都愿意要我。”岑韵转过来跟Leo说话,但是眼神还定在电脑屏幕上,“Imperial凭什么不要我?”

Leo觉得这个问题不适合由自己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可能今年申请人很多。”

岑韵转头盯着他:“你是不是想笑?”

“没有。”Leo觉得他最好还是回自己房间。

岑韵不会理所当然认为牛津要她,全英国的学校都应该抢着要她。拒信上的语言非常礼貌客气,但没有任何具体原因,这让她产生了一点被冒犯的感觉。

收到Imperial拒信的第二天,她才从牛津那里得知了自己的MAT成绩。分数不算很高,但却超过了Imperial上一年数学相关项目公开出来的录取参考线。岑韵拿着成绩单,再打开昨天那封拒信,表情越来越复杂。

Leo坐在另一边,看完以后也沉默了。

岑韵最后问:“今年申请Imperial的人到底都是什么妖怪?”

Leo认真想了一会儿:“我现在比较想知道,你面试的时候牛津教授到底有多喜欢你。”

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Leo又顺势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决定跟我去牛津了?”

岑韵把电脑合上:“我再看看。”

Leo终于觉得她有病。剩下还没有出结果的学校里,无论综合名气还是数学系实力,正常情况下都很难成为一个已经拿到牛津offer的人继续犹豫的理由。他完全看不懂岑韵到底还在等什么。

三月份,剩下的结果陆续下来。UCL,华威和布里斯托都给了她offer。

下周就是复活节假期,她还是没有接受Oxford。就连岑教授这时候也终于有点意外了。复活节有将近两周的假期。岑韵直接飞回了中国。她自己说得很明白:“我需要跟爸爸聊聊。”

上海的高校这时在正常上课。岑教授去机场接她当天也没急着问选学校的事情。第二天,他照常去系里上班,岑韵跟他一起去了学校。她小时候来过这里很多次,对这里很熟悉,只是以前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办公室画画、做作业或者等爸爸下班。

这次岑教授没有让她在办公室待着。接下来几天,他带她去了几个不同方向的本科生课堂。分析的,概率的,数值的,应用建模的都有。岑韵不完全听得懂,尤其几场高年级与研究生混上的课程,她经常听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大脑放空。但她大体上还是很有兴趣。

岑教授又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让她旁听了两场组会。其中一组做偏理论的工作,讨论速度很快,思路也很发散。另一组是做实际系统的建模,几个博士生围着一张结果图争了快半个小时。岑韵坐在角落里,越听越精神。会后她追着爸爸问了很多问题,岑教授能回答的回答,涉及别人具体研究的便让她自己去找论文,或者写给她一个办公室号码,让她自己去问。

到了第四天,两个人晚上在家吃饭,岑教授才终于问:“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去牛津?”

岑韵拿着筷子想了很久。“我不是不想去,”她最后说,“我知道牛津数学好到什么程度。我也知道如果我最后去那里,大概率不可能因为学校本身后悔。”

岑教授等着她继续说,但岑韵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可能就是气场不合?”她放下筷子,自己先笑了。

“剩下三个,你最喜欢UCL?”

“有一点。”她说,“可能因为我已经在那里待过。暑研的时候很多东西我根本不懂,可我每天都特别想去。我也知道本科和暑研完全不是一回事。”

岑教授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评价,只问:“你觉得自己会因为去年暑研的经历,对UCL有额外偏好?”

“有一点。”岑韵很诚实,“所以我才回来找你。”

岑教授听完,当天晚上就给自己当年在牛津的博士导师写了一封邮件。Samuel Klein教授至今仍在牛津任教。收到邮件后,他很快回复,说如果岑韵愿意,随时可以过去找他聊聊。他甚至在邮件最后感叹了一句,明帆的女儿居然已经到了选大学的年纪。

复活节假期结束后不久,岑韵挑了一个周末去牛津。

Klein教授和她约在学院办公室楼下。他已经快60岁了,比岑教授大不到十岁,头发花白了一些,走路却很快。见到岑韵以后,他先认真看了她几秒,随后笑起来:“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不过你大概完全不记得。”

两个人往楼上走。经过走廊一侧时,Klein教授突然停下来,指了指其中一扇门:“这里以前是你爸爸的办公室。”

到了Klein教授自己的办公室,教授让她先坐,自己却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书架最下面翻一个旧档案盒。他翻了半天,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

上面打印着:

Mingfan Cen.

岑韵愣了一下。

“以前贴在他办公室门口,”Klein笑着把纸递给她,“他毕业后我顺手留下来了。”

岑韵拿着那张纸,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地很有趣。她拍了一张照片。

聊完这些旧事,话题才慢慢转到岑韵自己。

Klein教授先问她现在对什么方向有兴趣。岑韵说得很谨慎。她喜欢概率和统计,也对应用数学有兴趣,但目前了解得都不深。暑研接触过一点体育数据以后,她对统计模型尤其有好感,可她也不确定这种兴趣到底来自方法本身,还是因为那段经历太愉快。

Klein教授听完以后,给她介绍了牛津目前发展得很好的几个研究方向。牛津的统计系独立于数学系。岑韵申请的是这两个系开设的联合课程,Prof. Klein自己更熟悉数学系,但几个主要方向和老师他都认识,也很愿意告诉她哪些课她可能更感兴趣。

教授原本只给她留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两个人一直聊到午饭时间。Prof. Klein干脆带她去附近的小餐馆。午饭只是很简单的三明治。

吃到一半,岑韵突然很好奇:“我爸爸读博士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让人放心?”

Klein把手里的三明治放下,表情一下变得很有意思。下一秒,他开始笑,他的手撑着太阳穴,桌子都跟着他的笑声微微震动。

“做学术的时候当然很让人放心。”他说,“认真、刻苦,对自己的研究很有想法。作为导师,我很省心。”

岑韵听到这里还觉得很符合预期。结果Klein继续说:“但我一直不知道Carina到底怎么忍下来的。”

“明帆有段时间很忙,他会把Carina带到办公室约会。” Klein显然对这段往事印象深刻,“有一次我去找他,门没关。我进去以前就听见他讲话,语气特别兴奋。我还以为他跟哪个同事在讨论他的论文。”

Klein依然记得那一幕。他从门缝里往里看,岑明帆站在小黑板前,正在给Carina讲自己刚刚推出来的一组方程解。“讲得非常投入。” Klein回忆,“你妈妈坐在旁边看小说。我进门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很不对了。我都能看出来她在拼命忍着打哈欠。”

岑韵已经开始笑。

“你爸爸居然完全没发现。”Klein摇头,“他还回头问她,是不是很漂亮。”

“什么很漂亮?”

“方程。”

岑韵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Klein显然积累了很多年吐槽欲:“我当时真的很惊讶,Carina怎么忍住没把手里的小说扔到他脸上。” 教授的脸上全是延续了二十多年的无奈:“连我都觉得他这样追女朋友很有问题。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提醒一下自己的学生,约会应该做一点双方都有兴趣的事情。”

岑韵忍住笑:“然后呢?”

“他居然真能追到政治与国际关系系最受欢迎的姑娘之一。”Klein一脸难以理解,“你爸爸毕业前一年,他们就在牛津结婚了,我当时就是证婚人。”

岑韵这次是真的特别惊讶。她原本来牛津是想认真了解数学系和统计系,结果聊到下午,知道的父母八卦已经快和课程信息一样多。

两个人吃完东西回办公室,在楼下碰见一位正准备出门的教授。对方看见岑韵以后脚步慢下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嘿,我记得你。你已经收到offer了吗?”

岑韵也很快认出来,这是当时面试她的教授之一。她打过招呼,Klein顺口补了一句:“这是Mingfan的女儿。”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Mingfan?”

Klein说出岑明帆的全名。那位教授重新看向岑韵,表情里的惊讶更明显了:“我记得。以前跟你做Cahn-Hilliard方程的那个中国博士生?后来又跟Kane做过一段时间博士后?”

“就是他。”

教授看了岑韵几秒,忽然笑起来:“那看来我们录取你是对的。”

对方准备离开前,又很郑重地跟她握了一下手:“秋天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对吧?”岑韵迟疑了一瞬。教授已经转头对Klein说:“如果她以后还准备读博士,你得把Mingfan以前那间办公室给她腾出来。”

那天下午离开牛津时,岑韵心情很好。Leo当天晚上问她:“所以现在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牛津了吧?”

岑韵想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Maybe”。

Leo觉得这已经非常接近胜利。

结果一周以后,岑韵郑重其事地开了一个家庭视频会议。

岑教授在上海,坎贝尔女士在堪培拉,Leo就在隔壁房间,却还是被要求用自己的电脑上线。所有人到齐以后,岑韵宣布:“我决定去UCL。”

会议里其他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接着是三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What!?”

岑教授反应完全不再从容:“Samuel说你们聊得特别好。”

“是聊得很好。”

“那为什么?”

岑韵耸耸肩:“我第一次意识到,做岑明帆的女儿好像有点压力。”

岑教授的表情一下复杂起来。

岑韵笑了,马上表示自己只是在开玩笑:“牛津非常好,但是传统在那里好像有点太强大了。”她继续补充:“在那里我觉得自己很小。”

岑教授用了一点时间理解什么叫“她在牛津觉得自己很小”,最后问:“你确定?”

“基本确定。”

“基本?”

“我又没上过大学。”岑韵很坦然,“万一以后后悔了,觉得自己想做的东西牛津更合适,我还可以去那里读硕士或者博士。又不是这次不去,以后一辈子都不能去。”

坎贝尔女士终于松开了一直拧的眉心:“想去UCL就去吧,刚好你还能住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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